第二十二章：抵达
八月初的杭州像个巨大的蒸笼，湿热黏稠的空气包裹着一切。下午四点半，顾临风拖着行李箱走出杭州东站，热浪立刻将他吞没。汗水几乎在瞬间从额角渗出，衬衫后背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环顾四周。陌生的方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建筑。一切都和他习惯的北方校园不同——更拥挤，更嘈杂，色彩更鲜明，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尾气和某种植物的香气。
“阿临！这边！”
他循声望去。周景明站在不远处的栏杆外，用力挥手。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皮肤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显得很精神。看见顾临风，他咧嘴笑了，那个熟悉的、明亮的笑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一座突然出现的灯塔。
顾临风拖着箱子走过去。周景明很自然地接过他的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热坏了吧？杭州的夏天就这样，湿热。走，先回家，有空调。”
他们走向停车场。周景明开的是一辆很旧的白色轿车，车身有细小的划痕，但很干净。“我爸的旧车，我开出来接你。小心，安全带有点卡。”
顾临风坐进副驾驶，果然，安全带拉出来时卡顿了一下。周景明熟练地帮忙调整了一下，扣上。然后发动车子，空调的冷风缓缓吹出。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车流。杭州的道路比顾临风想象中窄，车很多，交通繁忙。周景明开得很熟练，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路过的地标。
“那边是钱江新城，杭州的新CBD，有很多新建筑。那边是西湖的方向，不过今天晚了，明天带你去。我家在老城区，房子比较旧，但位置好，离西湖不远，离工地也近。”
顾临风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和旧屋交错，高架桥穿行其间，梧桐树茂盛，行人匆匆。一切都陌生，但因为周景明的存在，又似乎没那么陌生了。
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有些剥落，但楼道很干净。周景明停好车，帮顾临风拿行李。
“三楼，没电梯，累吗？”
“不累。”
他们上楼。三楼，周景明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有点乱，别介意。”
门开了，是一个普通的公寓，不大，但很温馨。客厅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家具很简单，但布置得很舒服：布艺沙发，木茶几，满墙的书架，还有几个绿植。墙上挂着建筑图纸和照片，其中一张是周景明家的合影，和宿舍里那张一样。
“我爸妈都在工地，晚上才回来。你的房间在这里。”周景明推开一扇门，是一个小房间，有单人床，书桌，衣柜，窗户对着小区的绿化。“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干净。卫生间在外面左边，热水器要用的话先开五分钟。”
顾临风放下行李，环顾房间。很简单，但很整洁。书桌上甚至放了一小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谢谢。”
“客气什么。”周景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先收拾一下，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晚饭我妈做，她手艺很好，特别是西湖醋鱼，你一定要尝尝。”
顾临风点头。周景明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顾临风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和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像在宿舍一样。
收拾完，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去旅途的疲惫。换上干净衣服，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子在玩耍，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这是周景明长大的地方，是他每天看惯的景象。
顾临风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某个人的私人生活空间，进入他的家庭，他的城市，他的日常。这和在学校合作不同，和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不同。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真实的进入。
他有点不习惯，但不算抵触。更像是在做一个新的实验，进入一个新的系统，观察新的变量和参数。
晚饭时分，周景明的父母回来了。周景明的父亲周建国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上有些老茧，是常年和建材打交道留下的。
母亲李秀兰温和亲切，说话带一点杭州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周景明很像。
“小顾来了，欢迎欢迎。”李秀兰热情地招呼，“景明老提起你，说你是物理系的高材生，帮了他好多忙。快坐，菜马上好。”
“阿姨好，叔叔好。打扰了。”顾临风礼貌地说。
“不打扰不打扰，景明的朋友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周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听景明说，你帮我们项目做了结构分析？很专业，谢谢啊。”
“只是初步计算，不一定准确。”
“已经很好了，给了我们方向。”周建国在餐桌旁坐下，示意顾临风也坐，“来，尝尝你阿姨的手艺。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都是杭州特色。”
菜很丰盛，味道很好。顾临风安静地吃着，听周景明和父母聊天，聊工地的进展，聊遇到的困难，聊接下来的计划。偶尔，他们会问顾临风一些问题，关于学校，关于专业，他都礼貌而简短地回答。
“小顾暑假不回家？”李秀兰问。
“嗯。留校做家教。”
“那父母不想你？”
顾临风停顿了一下。“我妈在准备职称考试，比较忙。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李秀兰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怜惜。“那就在杭州好好玩几天，让景明带你转转。杭州虽然热，但夏天有夏天的美，荷花开了，晚风也凉快。”
“谢谢阿姨。”
吃完饭，周景明主动洗碗，顾临风要帮忙，被他推开了。“你是客人，坐着休息。明天开始就要干活了，今天先放松。”
顾临风坐在客厅，和周建国聊天。周建国是个健谈的人，聊起建筑来滔滔不绝，从老房子的砖瓦结构，到现代建筑的钢结构，再到绿色建筑的趋势。顾临风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让周建国很惊讶。
“小顾，你对建筑很了解啊，不只是物理。”
“最近在看一些书，而且和周景明合作，学了一些。”
“好，好。年轻人多学点，跨界是趋势。”周建国很赞赏，“景明这孩子，直觉好，有想法，但有时候太感性，需要你这样的理性思维来平衡。你们合作，是好事。”
周景明洗完碗出来，听到这话，笑了。“爸，你别吓到阿临。他才刚来，你就开始布置任务了。”
“我这是提前打好关系。”周建国也笑了，起身，“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看图纸了。小顾，早点休息，明天让景明带你去工地看看。”
“好的，叔叔晚安。”
周建国去了书房，李秀兰在厨房收拾。客厅里只剩下顾临风和周景明。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怎么样，还习惯吗？”周景明问，递给他一杯茶。
“嗯。你父母很热情。”
“他们很喜欢你。”周景明在对面坐下，“特别是你分析老房子结构的事，我爸念叨了好几天，说现在年轻人很少有这么踏实肯钻研的了。”
顾临风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