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台坐标
周四傍晚六点四十五分，顾临风站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门口。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这是他的习惯：用前五分钟熟悉环境，十分钟建立工作状态，准点开始任务。此刻，他正透过玻璃门观察这个即将被分析的空间。
阅览室呈长方形，长约三十米，宽十二米，挑高四米二。东侧是整面落地窗，此刻夕阳正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铺出长长的金色光带。三排长桌平行排列，每桌配六把椅子。西墙是满墙书架，北侧有两个小研讨间，南侧靠窗的位置——顾临风的目光停住了。
南侧靠窗的那个位置，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的主人不在，但桌上摊着建筑图册、丁字尺和一盒彩色铅笔。一本速写本摊开着，能看到上面用淡蓝色线条绘制的某个建筑的立面图。
“来这么早？”
顾临风转身。周景明从楼梯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饮料。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
“你不是也提前了。”顾临风说。
“习惯了。建筑系专教永远有人，想安静只能早到或晚走。”周景明将一杯饮料递过来，“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猜的，错了别介意。”
顾临风接过。杯壁凝结着水珠，温度冰凉。“谢谢。”
“不客气。”周景明推开阅览室的门。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傍晚的余温形成鲜明对比。他径直走向南侧靠窗的位置——那个放着他书包的座位。
“这是我平时坐的地方。”周景明拉开椅子，“视野好，下午有阳光，而且离插座近。”
顾临风在他对面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窗外延伸出去的屋顶平台，以及更远处的操场和树梢。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暗紫。
“开始吧。”周景明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那是图书馆的建筑平面图和剖面图，A1大小，绘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线条精准得像印刷品。“我从校基建处借来的原始图纸，扫描后打印的。比例尺1:200。”
顾临风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和测量工具：激光测距仪、温湿度计、风速计，还有一台小巧的红外热像仪。
周景明挑了挑眉：“你设备挺全。”
“物理实验中心借的。”顾临风调试着仪器，“我们需要基础数据：空气温度梯度、表面温度分布、气流速度场。连续测量一周，覆盖不同天气和时段，建立数据库。”
“那我先测绘空间尺寸，核对图纸准确性。”周景明拿出卷尺和激光测距仪——和顾临风同款。
“你从哪边开始？”
“我来测量，你记录。”顾临风已经站起身，将激光测距仪对准天花板，“报数单位统一为米，保留两位小数。”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两人在阅览室里安静地工作。顾临风负责测量和读数，声音平稳清晰：“东墙，窗台高度0.85。南一窗，宽度2.40。窗框材料，铝合金单层玻璃，厚度目测5毫米，需核实……”
周景明在图纸上快速标注，偶尔提出问题：“这个柱子的截面尺寸需要吗？”“西墙书架深度是否影响空气流通？”
他们配合得出奇地默契。没有多余对话，每个指令都被迅速理解和执行。顾临风发现周景明对数字极其敏感——他报出测量值后，周景明几乎能立刻心算与图纸标注的误差，并在超过3%时要求复测。
七点半，窗外天色完全暗下，阅览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他们完成了基础尺寸测绘和三十个点的温湿度初测。
“休息十分钟。”顾临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录入数据。周景明则起身去接热水。回来时，他递给顾临风一个小纸袋。
“什么？”
“三明治。看你晚饭时间还在工作，猜你没吃。”
顾临风确实没吃。他计划是工作到八点半，然后去食堂吃夜宵。但此刻胃部传来的轻微空虚感提醒他，这个计划或许不够优化。
“谢谢。”他接过纸袋。火腿鸡蛋三明治，用锡纸包着，还温热。
“不客气，顺便买的。”周景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那本摊开的速写本。顾临风吃三明治时，余光瞥见本子上的内容——不再是建筑图，而是人物速写。图书馆里其他学生的侧影，打瞌睡的管理员，窗台上晒太阳的猫。线条简洁生动，寥寥几笔就抓住了神韵。
“你每天都来？”顾临风问。
“没课的时候基本在。这里安静，而且——”周景明用笔尖指了指天花板，“楼上就是建筑专业阅览室，查资料方便。”
“为什么选这个位置？”
周景明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因为能看到天台。”
顾临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图书馆主体建筑延伸出的一个屋顶平台，被一圈矮栏杆围着。此刻平台上没有灯光，只是一个深色的剪影。
“天台？”
“嗯。有时候画图画烦了，会去上面透透气。”周景明合上速写本，“视野很好，特别是晚上。不过最近锁了，说是要维修。”
顾临风没有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锡纸仔细折好。周景明则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
“对了，你一般去哪透气？实验室待久了总需要换个环境吧。”
这个问题很自然，像随口闲聊。但顾临风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停顿——周景明在问这个问题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第三教学楼，四楼东侧，安全通道尽头有个小平台。”顾临风回答，声音平静，“那里很少有人去，可以看星星。”
周景明的笔停了。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真巧。”周景明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我也常去那儿。不过我喜欢白天去，画对面的老图书馆——那栋楼的红砖墙，在下午四点的光线下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