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跨洋合作
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校园里的梧桐叶又开始变黄了。
顾临风坐在物理实验楼408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实验楼的布局没变,仪器的嗡鸣声没变,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也还在,只是叶子更丰满了些。但他的生活变了。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城市物理与人文空间》的书稿清样,深绿色的封面上印着书名,下面是作者名:顾临风、周景明。这是他们过去一年合作的成果——将图书馆项目、杭州的老房子改造、文化中心设计,以及更多的小型研究和思考,整理成的一本图文并茂的科普书。右边是出版社的出版合同,需要双方签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景明发来的消息。波士顿时间晚上十点,他应该刚下课。
书稿校对完了吗?出版社催了。
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章的几张图需要重新绘制。
发我,我今晚处理。你那边很晚了,先休息。
不困。MIT的预科课程怎么样?
很忙,但很值。教授今天讲到了我们书里的案例,说这是很好的跨学科实践。
哪个案例?
图书馆的声学优化。他特别欣赏可调节吸声板的设计。
顾临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保存文件,将需要修改的图片打包,通过共享文件夹发给周景明。然后他打开视频通话。
几秒后,周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在波士顿租的公寓,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满了草图和学习笔记,书桌上堆着建筑模型材料。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嘿。”周景明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起来没睡好。”
“昨晚赶一个模拟计算。”顾临风说,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你呢?黑眼圈很重。”
“赶模型。这门课要求每周建一个物理模型,这周是光在复杂空间中的传播路径。”周景明把摄像头转向桌面,上面有一个用亚克力和镜片搭建的小型装置,“用你教我的光线追踪算法算的,但手笨,搭得不好。”
顾临风凑近屏幕看。“入射角设错了。镜面倾角应该是35度,你做成30度了。”
“我就知道你会发现。”周景明笑了,拿起工具开始调整,“帮我计时,看要多久能改好。”
顾临风看着屏幕里的周景明。他专注地调整着镜片的角度,用卡尺测量,用胶水固定。动作熟练了很多,但还是带着建筑系学生特有的那种“手作感”——不完全精确,但充满生命力。
“好了。”两分四十七秒后,周景明放下工具,打开一盏小灯。光线经过镜面反射和折射,在墙壁上投出复杂而美丽的光斑图案。“怎么样?”
“符合模拟结果。”顾临风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比上次快了一分钟。你的手部肌肉记忆在形成。”
“谢谢顾老师肯定。”周景明把模型放到一边,重新坐回镜头前,“对了,出版社说下个月要办新书发布会,希望我们至少一个人能到场。你去吗?”
顾临风犹豫了。新书发布会有媒体,有读者,有各种社交场合。这不在他的舒适区内。
“如果你不想去,我就跟出版社说我们都不去。”周景明很快说,“书的价值不靠发布会证明。”
“但发布会能扩大书的影响力。”顾临风说,理性分析着,“而且,这是我们的第一本书。应该有个正式的……仪式。”
“那我去跟出版社协调,把规模缩小,就做一个简单的分享会,不搞那些花哨的。”周景明说,“而且我可以远程连线,虽然有时差,但凌晨我也可以。”
顾临风看着屏幕里的周景明。十二小时的时差,周景明在波士顿的夜晚,他在北京的白天。但他们依然这样讨论着,商量着,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好。”顾临风点头,“那你安排。”
“嗯。对了,”周景明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着摄像头打开,“这个,寄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枚胸针,银色的,造型很简洁,是两座相连的山峰,中间有一道桥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在波士顿一家手作店看到的,觉得像我们。”周景明说,“山峰是物理和建筑,桥是我们的合作。店主说,这是‘连接者’的象征。”
顾临风看着那枚胸针。很精致,很有分量感。“谢谢。我会戴在新书发布会上。”
“好。”周景明笑了,那笑容透过屏幕传来,依然很温暖,“那我继续改图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波士顿现在很晚了。”
“知道啦,顾妈妈。”周景明做了个鬼脸,然后正经道,“晚安,阿临。或者该说,早安?”
“晚安,景明。”
视频挂断。顾临风坐在桌前,看着那枚胸针。他拿起,在指尖转动。银质的表面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别在衬衫的衣领上,大小正合适。
他重新打开书稿,继续校对。但思绪有些飘远。飘向波士顿的那个小公寓,飘向周景明在灯光下调整模型的样子,飘向那些隔着十二小时时差却从未间断的对话。
这一年,他们确实在实践毕业时的约定。周景明在MIT学前沿的建筑物理和数字化设计,顾临风在国内接实际项目,做研究和计算。
他们每周视频两次,分享学习心得和工作进展;每天在共享文件夹里更新文件,讨论问题;每个月合作完成一个小型研究,发表在学术平台或专业媒体上。
距离是存在的,时差是存在的,文化差异是存在的。
但桥还在,而且更坚固了。
他们建立了完整的远程协作系统:版本控制、知识库、例会制度、应急沟通渠道。像经营一家微型跨国企业,只是这家企业不盈利,只生产思想和作品。
窗外,夜色渐深。顾临风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校园。远处,第三教学楼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天台上那把绿色的椅子,应该还在那里吧。
他忽然很想上去看看。
拿起外套,他走出实验室。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他走到第三教学楼,上楼,推开那扇永远锁不上的门。
天台上,夜色如墨。那把绿色的塑料椅还在老位置,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顾临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塑料冰凉,但他没有起来。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半个校园的灯火。图书馆还亮着几盏灯,建筑系馆的专教也亮着——总有学生在熬夜赶图。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夜色中的校园,灯火,和那把空着的椅子。
然后他打开和周景明的聊天窗口,把照片发过去,附言:
椅子还在。今晚月色很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波士顿应该是中午。
真想回去坐坐。
等你回来。
快了,还有两年。
730天,17520小时,误差±1小时。
你还是这么精确。
习惯了。
又一条消息:
刚才教授又提到了我们的书,说想邀请我们合作一个研究项目。关于建筑表皮的光热性能优化,需要大量的物理建模。有兴趣吗?
有。需要看具体研究计划。
我晚点发你。不过,这可能意味着未来两年,我们要开始真正的跨国合作了。
我们的桥,要跨大洋了。
对。你怕吗?
不怕。桥的结构我计算过,能承受。
周景明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那我就放心了。继续改图了,你早点休息。
好。
顾临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夜色。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他拉紧外套,手指碰到了衣领上的胸针。银质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触感温暖。
他想起周景明毕业时说的那句话:“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初始值。”
确实。毕业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离别不是断裂,是延伸。距离不是障碍,是桥的长度。
他们的合作,从一次偶然的相遇,到一个课程作业,到一个获奖项目,到一本书,现在要到一个跨国研究项目。像一棵树,从一粒种子,长出根系,长出枝干,长出枝叶,现在要开花结果了。
而他们,是种树的人,也是树本身。
顾临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斜,直到校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很轻,但很稳。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虽然前方有雾,但知道方向在哪里。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在“未来规划”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跨国研究项目”。在里面,他建立了几个空白文档:研究背景、问题定义、方法论、时间表、分工安排。
然后在第一个文档里,他写下第一行字:
项目代号:桥梁
目标:建立跨学科的、跨国的、可持续的研究合作模式
核心:物理与建筑的深度对话
期限:长期
参与者:顾临风,周景明
起始日期:今天
保存文档。他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着那个即将开始的跨国项目,想着那枚胸针,想着周景明在屏幕里的笑脸,想着那把绿色的椅子,想着他们共同建造的那座桥。
桥在延伸,从校园到城市,从国内到国际,从现实到理想。
而他们,会在桥上相遇,一次又一次,在每一个需要对话的节点,在每一个需要翻译的时刻,在每一个需要建造的空白处。
三年,或者更短,或者更长。
但总会相遇。
因为桥在那里。
因为他们在建桥。
顾临风闭上眼睛,睡了。
而在波士顿,周景明也刚刚完成图纸修改。他保存文件,上传到共享文件夹,然后给顾临风留言:
图改好了,你看一下。我睡了,明天早课。
对了,新书发布会的方案我发你邮箱了,很简洁,应该没问题。
晚安,阿临。梦里见。
发送。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波士顿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查尔斯河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毕业时和顾临风的合影——两人站在梧桐树下,穿着学士服,笑得自然。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关灯,上床。黑暗中,他想着北京,想着校园,想着那把绿色的椅子,想着顾临风此刻应该在实验室,或者在天台,或者在睡梦中。
距离是函数,连接是定积分。
时间是变量,约定是常数。
他们会重逢,在某个收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