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备注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顾临风准时下楼。周景明已经在楼下了,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但换了条牛仔裤。
“走吧。”周景明说,“今晚人更多,更吵,做好心理准备。”
“嗯。”
KTV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包间很大,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建筑系的学生。音乐开得震耳欲聋,屏幕上在放一首流行歌,几个人拿着麦克风在唱。
顾临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景明给他倒了杯果汁,然后被拉去唱歌。他唱得不错,声音清亮,不跑调。唱完一首,全场鼓掌,有人起哄让他再来一首。
顾临风安静地观察。这里的社交模式和烧烤摊不同:更依赖于音乐和酒精,肢体语言更多,对话更碎片化。他注意到几个细节:那个短发女生唱歌很好听;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玩骰子很厉害;马尾女生是气氛组,一直在带动大家。
“你不唱吗?”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麦克风。
“不会。”顾临风说。
“随便唱,开心就行。”男生很热情。
顾临风摇头。男生也不勉强,自己去点了首歌。
周景明唱完第二首,放下麦克风,走到顾临风身边坐下。“怎么样?”
“分贝值超标。”顾临风说,“建议控制暴露时间,避免听力损伤。”
周景明笑了。“好,那我们再待半小时就走。对了,你要不要试试骰子?我教你。”
顾临风看着那边玩骰子的一桌人。他们在喊数字,在开盅,在大笑或喝酒。看起来是完全随机的游戏,但应该有概率模型。
“可以。”他说。
周景明带他过去,简单讲了规则。顾临风听完,在脑海里建立模型:每个骰子1-6点,每人五个骰子,喊点数基于概率估算。这是简单的条件概率问题。
第一局,他输了。喝了一口果汁。
第二局,他开始计算。根据已开骰子的点数分布,推算未开骰子的可能组合,调整喊点策略。
第三局,他赢了。
“可以啊!”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惊讶地说,“学得这么快?”
“概率计算。”顾临风说。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景明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有些骄傲。“看,我说他很厉害吧。”
又玩了几局,顾临风赢多输少。他开始理解这个游戏的社交功能:不是真的赌博,是制造互动和笑声的媒介。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中的玩笑和起哄。
半小时后,周景明说该走了。顾临风跟着他离开包间,走到KTV外面。夜晚的空气很清新,街上的车流声都比包间里的音乐悦耳。
“第三次实验是什么时候?”顾临风问。
“下周三,校园音乐节。”周景明说,“那是混合样本,人更多,更杂。不过我们可以只看一会儿,然后去别的地方。”
“好。”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夜晚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你觉得这些实验有用吗?”周景明忽然问。
顾临风思考着。“有用。样本1和样本2展示了两种不同的社交场景,但都遵循一定的模式。建筑系的社交系统,核心是情感连接和信息共享,形式可以多样。我的参与策略需要调整:在小型聚会中,可以用专业知识介入;在大型娱乐场合,可以参与规则明确的游戏。”
周景明停下脚步,看着他,笑了。“你真的一直在分析。”
“这是你提议的。”顾临风说。
“我知道。”周景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你像个人类学家,在研究一个陌生部落。冷静,客观,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暖。你不是在评判,是在试图理解。”
顾临风沉默。他不太确定“温暖”这个词是否准确,但他确实在尝试理解。理解周景明的世界,理解那些笑声和歌声背后的逻辑,理解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连接。
“你在我的通讯录里,”周景明忽然说,拿出手机给他看,“备注改了。”
顾临风看向屏幕。联系人“物理顾临风”已经变成了“阿临”。
“什么时候改的?”他问。
“刚才在KTV,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周景明说,语气自然,“觉得‘物理顾’太生分了。而且现在你不是‘物理系的顾临风’,是‘阿临’,我的朋友,我的合作伙伴,我的实验协作者。”
顾临风看着那两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是一个昵称,一个代号,一个身份的重定义。
“需要我改你的备注吗?”他问。
“随你。”周景明笑,“叫我周景明也行,景明也行,或者你发明个物理学术语?‘建筑系的那个扰动源’?”
顾临风想了想。“就叫周景明。准确,完整,无歧义。”
“好吧。”周景明做出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至少不是‘那个建筑系的’。”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顾临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有星星,虽然不多,但很亮。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带我做这些实验。”顾临风说,语气认真,“虽然过程不总是舒适,但数据有价值。而且……我在学习。”
周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很温暖。
“不客气。我也在学习。学习用你的语言理解我的世界,用我的方式进入你的领域。我们都在翻译,不是吗?”
“是。”顾临风点头。
“那周三见。音乐节,晚上六点半,操场入口。”
“好。”
顾临风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从窗户往下看。周景明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夜空。然后他转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远。
回到宿舍,顾临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周景明”,点开编辑。他想了想,在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合作者)
然后保存。他看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这不是全部,他知道。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定义,一个坐标,一个在庞大社交系统中的定位点。
而更多的定义,更多的坐标,更多的可能性,还在前方,等待着被探索,被计算,被理解。
窗外的夜空,星星安静地闪烁。在城市的光污染中,它们顽强地亮着,像某种承诺,像某种证明,证明在混乱的、嘈杂的、不可预测的世界中,依然有规律可循,有轨迹可计算,有连接在生长。
顾临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画面:烧烤摊的烟火,KTV的歌声,骰子在盅里滚动的声音,周景明唱完歌后的笑容,手机屏幕上“阿临”两个字。
混乱,但有序。陌生,但可学。遥远,但正在靠近。
系统在演化。而他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