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顾衍之的倒戈
顾衍之答应见面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的。
沈律打来电话的时候，姜念正在酒店房间里看一份港口扩建的进度报告。福叔从雅加达发来的邮件显示，审批手续已经全部办完，施工队下周就能进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唯独国内这条线，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怎么说？”姜念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很犹豫。”沈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跟他通了三次电话，前两次他都挂了。第三次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她真的能保证我从轻处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姜念说的话，比顾怀远说的话值钱。’”
姜念嘴角微微上扬：“他信了？”
“他愿意思考一下。”沈律顿了顿，“我觉得他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他毕竟是顾怀远的儿子，让他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这个心理负担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不是在‘把父亲送进监狱’，他是在‘让自己少坐几年牢’。”姜念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他，我没有时间等他慢慢思考。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市中心的茶馆等他。来不来，他自己决定。”
“如果他来呢？”
“那他就还有救。如果不来——”姜念停顿了一下，“那他就跟着他爸一起沉下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姜念坐在茶馆二楼的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龙井。
茶馆选在市中心的商业区，人流量大，不容易被跟踪。包间靠窗，能看到楼下街道的情况。阿九坐在角落里的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他来了。”阿九忽然开口。
姜念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茶馆门口，顾衍之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下车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茶馆。
几分钟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的脸。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进来坐。”姜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好。”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走进包间，坐下来。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你想跟我谈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姜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把你爸的事说出来，我帮你争取从轻处理。就这么简单。”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姜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傲慢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悔恨，也有不甘。
“姜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我爸。”
“我知道。”姜念放下茶杯，“但你知道吗？你爸从来没把你当儿子。”
顾衍之的表情僵住了。
“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衍之的心里，“他让你伪造签名，你就伪造签名。他让你吞并姜家，你就吞并姜家。他让你在订婚宴上当众羞辱我，你就当众羞辱我。你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顾衍之的嘴唇在发抖。
“你以为你做这些事，他会感激你？不会。他只会觉得你听话，觉得你好用。”姜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偷偷转移资产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已经让人在查那笔钱的去向了。”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顾衍之，你还不明白吗？你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接班人，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像扔掉林薇一样把你扔掉。”
顾衍之的手开始发抖。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但杯子在手里晃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姜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从你爸第一次让你参与非法操作开始，到伪造股权转让书，到转移资产。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顾衍之看着那个录音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做了，你真的能让我从轻处理？”
“我不能保证你无罪释放。”姜念的声音很坦诚，“但我能保证，你得到的判决会比什么都不做轻得多。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能保证你安全。”
“安全？”
“你以为你爸被抓之后，他的那些‘朋友’会放过你？”姜念的语气变得严肃，“顾衍之，你爸在外面得罪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你比我清楚。他倒了之后，那些人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你。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你活着，他们就不安全。”
顾衍之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微微抽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全都说。”
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开始说话。
顾衍之的供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说了很多姜念不知道的事。比如，顾怀远除了跟林薇有联系，还跟另外三个女人有类似的关系，那些女人都在顾氏集团的不同部门工作，负责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顾怀远在国内至少有五家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和转移资产。比如，顾怀远跟某位已经落马的副部级官员有密切往来，那位官员收受了顾怀远至少两千万的贿赂。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炸弹，炸得姜念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一直以为顾怀远只是一个贪婪的商人，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还是一个犯罪网络的核心。这个网络牵扯到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你为什么不早说？”姜念问。
顾衍之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敢。我爸那个人，你惹了他，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我看到了林薇的下场。”顾衍之低下头，“她帮你作证之后，我爸派人在云南边境蹲了三天，想把她截走。如果不是你提前把她转移了，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姜念沉默了几秒。她确实提前把林薇从边防站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她没有告诉顾衍之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顾衍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爸让我去办这件事。”
姜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顾怀远让你去抓林薇？”
“对。”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我厌恶，“他跟我说，林薇是你最重要的证人，只要把她弄回来，你的所有证据都会失效。他让我带人去云南，把她从边防站截走。”
“你去了吗？”
“去了。”顾衍之低下头，“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把她转移走了。我没找到她。”
姜念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衍之。她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真话，那说明顾怀远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连自己的儿子都当成了犯罪工具。如果是假话，那说明顾衍之还在演戏，还在试图骗取她的信任。
但她从顾衍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真诚。
“顾衍之，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也是从犯。”
“对。”姜念站起来，“但你也知道，从犯和主犯的区别。”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你回去吧。”姜念转过身，“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
顾衍之站起来，戴上口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姜念。”
“嗯？”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该那样对你。”
姜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歉没有用。有用的是，你愿意站出来说真话。”
顾衍之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阿九从角落的桌子旁走过来，看着姜念：“小姐，你相信他吗？”
“不完全相信。”姜念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但他的话跟林薇、陈德茂、顾瑶的证词都能对上。这说明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那少部分呢？”
“少部分需要时间去验证。”姜念放下茶杯，“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方向——顾怀远跟那位落马官员的关系。如果这条线能查实，顾怀远的罪名会再多一条。”
她拿起手机，给沈律发了一条消息：“顾衍之的录音发你邮箱了。重点关注他跟那位落马官员的部分，那是新的突破口。”
沈律秒回：“收到。我今晚通宵整理。”
姜念关掉手机，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说，“该去看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