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雅加达的深夜来电
飞机降落在雅加达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姜念走出机舱，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东南亚特有的黏腻感。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雅加达——她母亲的城市。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后，这座城市的记忆就被封存了。现在，该解封了。
阿九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步伐稳健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她们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从VIP出口直接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一个穿着印尼传统巴迪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到姜念，微微弯腰。
“小姐，欢迎回来。”他说的中文带着浓浓的印尼口音，“老宅已经收拾好了。”
“福叔，辛苦你了。”姜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那个保险箱还在吗？”
“在的，十四年了，谁都没动过。”福叔的眼圈有些红。他是姜念母亲的私人管家，当年姜念母亲去世后，他留在了雅加达，替她守着那栋老宅和一间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公司。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开去。姜念摇下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和低矮的楼房。雅加达变了，又没变。高楼多了，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柴油和香料的味道还是一样。
“福叔，公司那边情况怎么样？”姜念问。
福叔叹了口气：“‘长星集团’这些年一直被顾家打压。他们收购了我们在印尼的几个主要合作方，我们的订单从去年开始就断崖式下跌。现在账上现金只有不到两百万美金，员工也走了大半。”
“还剩多少人？”
“核心团队十五个。都是当年跟着你妈妈打天下的老人，赶都赶不走。”福叔顿了顿，“他们听说你要回来，都很激动。”
姜念沉默了一会儿。十五个人，两百万美金，一家快要倒闭的贸易公司。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全部家当——明面上的。
“福叔，明天早上帮我约一下当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还有，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所有跟顾氏集团有关的商业纠纷和诉讼，不管多小的案子都要。”
“好的，小姐。”
阿九在旁边翻着平板电脑，忽然开口：“小姐，国内的消息出来了。顾衍之今晚的订婚宴闹剧已经上了热搜，但很快就被撤了。顾家公关团队说是‘家庭内部矛盾，已经妥善解决’。大部分媒体都不敢报道你放出来的那些证据。”
“意料之中。”姜念没有睁眼，“顾家在本地深耕二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不过没关系，那些证据我已经同步发给了三个自媒体大V和两个财经专栏作者。顾家能买通媒体，买不通所有人。”
阿九笑了一下：“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说过，这盘棋我已经下到终局了。”姜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灯火，“顾衍之以为他的棋才走了一步，其实他已经没有下一步了。”
车子在一栋老式别墅前停下。这是姜念母亲生前住过的房子，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但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还在，开满了黄白色的花，香味透过车窗飘进来。
姜念下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母亲以前总喜欢在树下喝茶，一边喝一边教她：“念念，做女人要有三样东西——自己的钱，自己的房子，和谁都拿不走的本事。”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姜念才十岁，不太懂。现在她懂了。因为母亲留下的那三样东西，今晚救了她。
走进别墅，福叔已经准备好了夜宵——一碗热腾腾的印尼炒饭和一杯姜茶。姜念坐下来吃了几口，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姜念？”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顾瑶。顾衍之的妹妹。你……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姜念放下筷子。顾瑶，顾衍之的亲妹妹，今年二十四岁，比姜念小两岁。她们见过几次面，但算不上熟。在姜念的印象里，顾瑶是个安静的女孩，不太参与顾家的商业活动，一直在国外读书。
“你说。”姜念的语气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挂断。
“我知道我哥做的事很过分。我……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我打电话来不是想替他求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顾瑶的声音在颤抖，“那份股权转让书，是我爸让周律师伪造的。我哥他不知道签名的细节，是我爸一手策划的。还有，你爸脑溢血住院那天，林薇在你爸的水里加了东西。我亲耳听到林薇跟我爸打电话说的。”
姜念的手指收紧了。
她一直怀疑父亲的脑溢血不是意外，但没有任何证据。姜国良没有高血压史，没有心血管疾病史，突发脑溢血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现在，顾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你有什么证据？”姜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九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录音。但我知道林薇是在哪个药店买的药，那个药店的老板跟我爸有生意往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药店的地址发给你。”
“为什么帮我？”姜念问，“他是你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瑶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他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女儿。在他眼里，我和我哥都只是工具。我哥至少还能当棋子，我连棋子都算不上。我只想……让该受惩罚的人受惩罚。”
姜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锋利。
“把地址发给我。还有，你打电话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保护好你。”
“谢谢。”顾瑶挂断了电话。
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炒饭，沉默了很久。
阿九走过去，轻声问：“小姐，要查一下顾瑶说的那个药店吗？”
“查。明天一早让沈律亲自去办。”姜念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还有，给林薇发一条消息。”
“什么内容？”
“就说——‘我知道你在水里加了什么。三天之内，自己来雅加达见我。否则，那个药店的老板会先你一步进监狱。’”
阿九犹豫了一下：“她会来吗？”
“她一定会来。”姜念的语气很笃定，“因为她比我更清楚，顾家现在保不了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鸡蛋花的香味。姜念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另一句话：“念念，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会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能算清楚是谁绊倒的你，然后一个一个还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晚什么都没做，只是放了一些证据，打了一个电话。但接下来三个月，这双手会让顾家所有人知道——惹错人了。
“阿九。”
“在。”
“明天上午去见律师，下午去公司。晚上……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个药店的老板。”姜念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三天之内，我要让顾家知道，姜念不是他们能动的棋子。姜念，是那个下棋的人。”
阿九点头，默默退出了房间。
姜念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雅加达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国内多，亮得像一颗颗钻石。她想起订婚宴上那些闪烁的灯光，想起顾衍之的笑容，想起林薇的红裙，想起顾老爷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型。这个计划涉及六个人、三家公司、两个国家和一个她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给一个备注为“夜莺”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顾怀远，中国籍，顾氏集团实际控制人。我要他过去十年所有的商业往来记录，包括他以为已经销毁的那些。”
对方秒回：“价格？”
“你开。”
“成交。三天后给你。”
姜念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晚的画面。
她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身后林薇的哭声。那哭声是真的吗？还是另一场表演？她想起顾衍之追到大门口时的表情——愤怒、恐惧、不解，像一只被突然拽出洞穴的狐狸，还没适应光。
她想起自己站在台上说出那句话时的感觉：“我姜念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不是一句台词。那是她这十四年来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的生存法则。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只有你自己准备的plan B、plan C和plan Z。
窗外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悠长而苍凉。凌晨四点了。
姜念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