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夜谈
锦羽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脑子里全是顾星辞早上说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
“我觉得,给你,不算随便。”
“晚上,来书房。”
她擦地的时候在想,端盘子的时候在想,连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心都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书房等她,是为了什么?她想不出答案,却又忍不住疯狂地去猜。
天终于黑了。
锦羽站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对着窗户上模糊的倒影,第无数次整理自己的衣服。她换了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把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摆正,让它刚好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
往二楼走的路上,她遇见了张妈。张妈正端着托盘从走廊经过,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张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了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锦羽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走到书房门口,她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书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顾星辞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抬眼淡淡地看了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锦羽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顾星辞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精准地落在她脖子上的那颗星星上。
“喝茶吗?”
锦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她摇摇头,又觉得不妥,赶紧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星辞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他起身走到茶几旁边,动作利落地倒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她。
“紧张?”
锦羽老实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为什么紧张?”
锦羽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不知道您找我……什么事。”
顾星辞喝了一口茶,没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锦羽的心上。
“今天早上那些话,”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听懂了没有?”
锦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清澈,倒映着暖黄的灯光,也倒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听懂了……一点。”她小声说。
“听懂什么了?”
锦羽攥紧衣角,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让她沉溺其中。
“您说……给我项链,不是随便给的。”
顾星辞看着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可我不明白,”锦羽的声音有点抖,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我有什么值得的?”
她只是一个抵债的下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给她母亲的遗物?为什么要说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话?
顾星辞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暗潮涌动。
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离她近了一点。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无处可逃。
“你觉得你不值得?”
锦羽低下头,没说话。
“你父亲把你抵押在这儿,跑了。”顾星辞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你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干了三个月最脏最累的活。没人问你累不累,没人管你疼不疼。你哭过吗?”
锦羽的眼眶瞬间红了。
“哭过。”她小声说。
“哭完之后呢?”
“接着干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顾星辞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样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与赞赏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我最开始怎么想你的吗?”他问。
锦羽摇摇头。
“娇气。”顾星辞毫不留情地说,“一个被宠大的小姑娘,干不了几天就会哭爹喊娘。到时候烦了,就把你丢出去,眼不见为净。”
锦羽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可你没有。”他继续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洗了半个月的碗,手都烂了,一声没吭。你发了三天烧,差点死掉,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谢谢’。你每天五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觉,干最脏最累的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让人查过你。你以前在家,连碗都没洗过。”
锦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带着一点薄茧的指腹,轻轻把她脸抬起来。顾星辞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又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丝宠溺,“上次就说,再哭扣工钱。”
锦羽抽噎着,想忍住,却忍不住。顾星辞松开手,靠回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想点,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她,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
“想听个故事吗?”他问。
锦羽愣愣地看着他,点点头。
顾星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书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我十五岁那年,母亲走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锦羽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刻骨的痛。
“她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最后那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每天还笑着和我说,没事,妈没事。”
锦羽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像是打翻了醋瓶。
“她走的那天,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顾星辞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她身上,深邃得让人沉溺,“她说,星辞,以后遇到值得的人,要对她好。”
他看着锦羽,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这些年,我没遇到过值得的人。”
锦羽的心跳停了一拍,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直到你出现。”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给这静谧的书房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锦羽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接纳、被视若珍宝的狂喜。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顾星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不是惩罚,而是轻轻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今晚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他顿了顿,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不用再干那些粗活了。”
锦羽愣住了。
“明天开始,跟着张妈学管家的事。”顾星辞说,“学好了,这个家,你管。”
锦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管家?她?一个抵债的下人?
“我……我不行的……”她慌忙摇头,“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顾星辞打断她,语气强硬却不让人反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转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那本书,摆明了要结束这次谈话。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锦羽站起来,看着他那副故作冷漠的侧脸,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顾星辞。”
他翻书的动作顿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辞爷”,没有敬称,就是他的名字。三个字,从她嘴里软软地喊出来,像羽毛一样挠在顾星辞的心尖上。
顾星辞抬起头,看着她。锦羽站在暖黄的灯光里,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亮的,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谢谢。”她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谢谢你……看得起我。”
顾星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去吧。”
锦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他还在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幅静谧而深沉的画。
她轻轻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锦羽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
顾星辞。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然后捂着脸,笑了。
书房里,顾星辞放下书,走到窗边。月光下,后院的晾衣绳空空荡荡,风一吹,轻轻晃动。他想起刚才她叫他的名字。
“顾星辞。”
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软软的,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上,带着一丝甜意。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内线。
“张妈。”
“辞爷。”
“明天开始,给阿羽减减活儿。”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她跟着你学管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张妈了然的笑声。
“是,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