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父亲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下次小心点。”
她点点头，心跳得很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羽在顾家的地位越来越稳。她开始真正接手管家的工作——安排佣人的排班，管理别墅的日常开销，处理各种杂事。张妈渐渐退到二线，只在她拿不准的时候提点几句。
顾星辞对她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怎么说呢，越来越自然。自然到有时候锦羽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个抵债的下人，而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比如每天早上，他会等着她一起吃饭。比如每天晚上，她会去书房陪他对账本，有时候对完了也不走，就坐在旁边看他处理文件。比如偶尔她忙得忘了吃饭，他会让阿辰送吃的过来，附上一句“辞爷让你吃完再干活”。比如那天她不小心划破了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她的手，亲自给她上药。那时候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把药涂在她的伤口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她忘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那锦羽正在库房里盘点物资，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就看见阿辰和阿然站在院子门口，挡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他拼命往里面挤，一边挤一边喊：“让我进去！我女儿在里面！我要见我女儿！”
锦羽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她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是爸爸。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阿羽！阿羽！”那个男人看见她，眼睛亮起来，拼命挥手，“是我！爸爸来看你了！”
阿辰和阿然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拦。锦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拼命往里面挤的男人，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会冲过去。她以为自己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丢下她。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羽？”那个男人见她不说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了？不认识爸爸了？”
锦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那个男人挤出一个笑容，“爸爸找到钱了，能还债了，来接你回家！”
回家？锦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三个月前，他把她推进这扇门，自己跑了。三个月里，她洗烂了手，发过高烧，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过无数次。三个月后，他说来接她回家。
“钱呢？”她问。
那个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钱……钱在路上……”他支支吾吾，“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再说……”
锦羽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钱。他根本没有钱。他只是想把她弄出去，再卖一次，或者再用她换点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你走吧。”
那个男人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锦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却没有哭，“我不回去。”
“你！”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是你爸！”
“我爸？”锦羽的声音抖了抖，“我爸把我推进这扇门，自己跑了。我爸让我给人抵债，三个月不闻不问。我爸……”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
“你是我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个男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阿辰，冲进来就要抓她：
“你少废话！跟我走！”
锦羽来不及躲，就被他抓住了手腕，往外拖。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放开！”
“住手。”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那个男人回头，就看见顾星辞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保镖，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盯得那个男人浑身发毛。
“辞、辞爷……”那个男人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松开锦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是来接女儿的……”
顾星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锦羽身上。她站在那里，手腕上被攥出一道红痕，脸上挂着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眼神沉了沉。
“过来。”
锦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边。顾星辞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这才看向那个男人。
“你来接人？”
“是、是……”那个男人点头哈腰，“我找到钱了，来接女儿回去——”
“钱呢？”
那个男人噎住了。顾星辞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有钱，来我顾家抢人？”
“不、不是抢……”那个男人慌了，“我是她爸，接自己女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顾星辞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欠我的钱，拿她抵债的时候，怎么不说天经地义？你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三个月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不说天经地义？”
那个男人被他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现在想接她回去？”顾星辞往前迈了一步，那个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行，拿钱来。本金加利息，三百万。”
“三、三百万？”那个男人的脸都白了，“我、我当初只借了一百万……”
“那是三个月前。”顾星辞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三百万。拿不出来，就滚。”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看顾星辞，又看看躲在顾星辞身后的锦羽，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羽！”他跪在地上，朝着锦羽的方向磕头，“阿羽，爸爸求你了，你跟爸爸回去吧！爸爸以后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赌了，再也不欠钱了——”
锦羽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是她爸。从小把她养大的爸。可也是他，把她推进这扇门，一个人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够了。”
顾星辞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阿辰，把他扔出去。以后不许他靠近顾家半步。”
阿辰应了一声，上前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往外拖。
“阿羽！阿羽！”那个男人拼命挣扎，回头朝着锦羽喊，“你不能不管爸爸啊！我是你爸——”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院子里安静下来。锦羽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顾星辞转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锦羽僵住了。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流得更凶了。
“哭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比平时软，“哭出来就好了。”
锦羽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大哭。哭这三个月受的委屈。哭被亲生父亲抛弃的绝望。哭那些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的夜晚。也哭刚才那一刻，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掉所有风雨的安心。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最后，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顾星辞一直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等她终于停下来，他才低头看她。
“哭够了？”
锦羽点点头，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顾星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震得她耳朵发麻。
“抬头。”
她摇摇头。
“抬头。”
她还是摇头。
顾星辞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没有嫌弃，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锦羽愣住了。那个吻很轻，很软，像羽毛落在皮肤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跳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顾星辞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记住了，”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锦羽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踮起脚，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顾星辞。”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远处，阿辰和阿然对视一眼，默默退开，这画面，他们不该看。这是辞爷的。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