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遇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锦羽被调到了客厅打扫,这意味着她离这座别墅的核心更近了一步,也意味着她将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更压抑的规矩。
她每天的工作从简单的洗碗变成了擦地、擦家具、收拾茶几、倒烟灰缸。这些看似琐碎的活计,在这座别墅里却有着严苛的标准。地板必须光可鉴人,倒映出天花板水晶吊灯的每一束光芒;家具上的每一粒灰尘都必须被拂去,不能留下一丝指痕;茶几上的摆件要分毫不差地归位;而那个巨大的水晶烟灰缸,必须时刻保持空无一物,哪怕是一点点烟灰的堆积,都会招来管家严厉的斥责。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锦羽渐渐摸清了这座别墅的规律,也摸清了男主人顾星辞的生活轨迹。
顾星辞,这个被别墅里所有人敬畏地称为“辞爷”的男人,每天很早就出门,有时候天不亮就走了。锦羽常常在清晨四五点,当整个世界还沉浸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时,就能听到楼下传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声,那是他那辆黑色迈巴赫特有的声音,像一头苏醒的猛兽,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他回来得也很晚,经常是深夜,甚至凌晨。别墅里的佣人们早已习惯了在他不在的时候稍微放松一点,说说笑笑,但只要那辆车的声音在车道上响起,整个别墅就会在几分钟内陷入一种绝对的静默。
偶尔白天他在家,多半是待在二楼的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他在的时候,整个别墅都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会惊扰了什么;说话时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仿佛多吸一口气都是罪过。
锦羽初来乍到,虽然也学着别人的模样行事,但她心里始终有着一丝不解。她不懂为什么大家这么怕他。在她的想象中,能让所有人如此恐惧的人,或许是一个面目狰狞、脾气暴躁的怪物。可她偶尔在走廊或楼梯上远远瞥见过他几次,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贵气质。他从不发火,也从不打骂下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者走过,那种压迫感就足以让人腿软。
“锦羽,小心点,别出声。”一次,锦羽端着托盘经过书房门口,旁边的老人李妈紧张地拉了她一把,眼神里满是警告。
锦 羽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困惑。但她很快就懂了。那种懂,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恐惧。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锦羽正在客厅擦茶几,她跪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手里拿着柔软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块价值不菲的大理石桌面。她的心思有些飘忽,想着老家的母亲,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离开这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打破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宁静。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粗暴的拖拽感。锦羽下意识地抬头,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她就看见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像铁塔一样架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被人像扔麻袋一样扔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锦羽吓得浑身僵硬,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握紧手里的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眨眼都忘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辞爷,人带来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锦羽的目光随着声音望去,只见顾星辞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锦羽的心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场戏。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动作优雅从容,甚至还有心情翘起二郎腿。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像狗一样趴着的男人,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说吧,钱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中年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话音未落,站在顾星辞身后的保镖阿辰就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那一脚力道极大,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重新趴回地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辞爷、辞爷饶命……钱真的没了,都赔光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求您高抬贵手……”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涕泪横流,混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凄惨。
顾星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站在他另一侧的阿然立刻心领神会,递上一根粗大的雪茄。阿然熟练地剪开雪茄头,用一只精致的打火机点燃。顾星辞伸出修长的手指夹住雪茄,放在唇边吸了一口。火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这才开口:“赔光了?”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却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
“是、是……真的赔光了……求辞爷开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顾星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雪茄上,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子落在男人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阿辰。”
“在。”保镖阿辰立刻上前一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上次那个借钱不还的,最后怎么了?”
顾星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辰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冷硬得像铁:“沉江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趴在地上的男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嘶吼着:“不要!辞爷!辞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我一定想办法还钱,我一定还上!”
顾星辞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冰冷、空洞,仿佛已经看穿了这个人的生死。
只是一个眼神,那个男人的挣扎就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带下去。”
顾星辞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阿辰和阿然架起那个男人,拖着往外走。男人没有再挣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成一滩烂泥,任由他们拖拽。
锦羽跪在茶几旁边,死死攥着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渗出了冷汗。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发出擂鼓般的声响。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那沉重的关门声传来,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敢偷偷喘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的烟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锦羽低着头,盯着地毯上那滩未干的血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擦那儿了,去擦那边。”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
锦羽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西装上细密的针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锦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恐,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顾星辞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双紧紧攥着抹布、指节发白的手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怕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锦羽想摇头,想告诉他她不怕,想表现得勇敢一点。可她的脖子像僵住了,动不了。她只能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顾星辞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转身,重新走回楼梯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锦羽才终于找回了呼吸。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手抖得厉害,抹布都攥不住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大家怕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辞爷”。
他不需要咆哮,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的温柔优雅都是假象,包裹在里面的,是比钢铁还要冷硬、比深渊还要黑暗的灵魂。
晚上,锦羽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那是一个位于阁楼的储物间改造的,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她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垫硬得硌人,身上的被子也散发着一股霉味。她看着窗外那小块惨白的月光,很久很久睡不着。
白天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想起那个被拖进来的男人满脸是血、绝望求饶的样子。想起顾星辞漫不经心地点燃雪茄,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沉江了”三个字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刑具都可怕。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害怕什么。是怕顾星辞?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那个人一样,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佣人,在这个庞大的帝国里,她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
想着想着,眼眶又酸了。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窗外月光如水,惨白地洒在别墅的屋顶上,照不进这间狭小的屋子。也照不进她此刻冰冷、恐惧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