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夜半脚步声
十一点五十五分。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冰凉。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个梦不过是白天的警告在潜意识里发酵的结果。走廊尽头的墙就是一面墙,不会变成别的什么。十二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时间刻度,和十一点五十九分、十二点零一分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手还是攥紧了被子。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六月天,没有开空调,刚才还闷热得让人辗转反侧,此刻却有一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沿着地板蔓延,爬上床脚,钻进被子里。林晚打了个寒颤。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想再看时间。但没了光亮,黑暗便格外浓稠。老房子有自己的声音——水管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咕噜声,窗框被风吹得发出细小的吱呀,天花板上有某种细小生物爬过的窸窣响动。这些声音白天也有,她听见过,所以并不害怕。她告诉自己,老房子就是这样,住久了就好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没事的。
十二点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晚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走廊里始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连那些水管和窗框的细微响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墙壁里。
她房间和走廊之间的那面墙,是老式砖混结构,贴着发黄的印花墙纸。声音就是从墙纸后面、从砖缝之间渗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不是脚步声,太轻了。是衣料摩擦的声响,像一个人穿着长裙,贴着墙壁的另一侧缓缓走过。
沙沙。沙沙。沙沙。
林晚僵在床上,侧过头,死死盯着那面墙。墙纸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只是一些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但她总觉得那些花纹在移动,在扭曲,在组成一张模糊的脸。
声响从墙的左侧开始,慢慢向右移动。那个“人”正从楼梯口的方向,一步步沿着走廊走过来。贴着墙走。贴着她的墙走。
沙沙声越来越近,到了她床头正对着的位置,突然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指甲刮过墙纸的声音。
从墙的另一面传来,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用指尖慢慢地、耐心地划过墙面。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停止了。
林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子塞进了嘴里,牙齿紧紧咬着布料,才没有叫出声。她的后背贴着一层冷汗,睡衣湿透了,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让她的腿止不住地发抖。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敲她的门。
声音来自走廊更深处,隔着一段距离,沉闷而有节奏。咚、咚、咚。三下。停顿。又三下。不重,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她的耳膜上。
敲门声停止后,是一段更长的安静。林晚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吱呀——
门开了。
那是老式木门特有的声响,合页生锈后发出的拖长的呻吟,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被缓缓撕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走廊深处,过了402,过了403,在那个本该只有一面墙的位置。
门开了。
然后,脚步声真正出现了。
嗒。嗒。嗒。
高跟鞋。鞋跟敲在木地板上,清脆而清晰,节奏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长得不正常。像是穿着鞋的人,在一步一顿地走路。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往外走。从尽头那面墙的方向,朝她房间的方向走过来。
嗒。嗒。嗒。
越来越近。
林晚想动,动不了。想闭眼,闭不上。她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直直地瞪着门的方向,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脚步声每响一下,她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一次,指尖的麻木感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整个胳膊。
脚步声经过了403门口。经过了402。
停在了她的门外。
和衣料摩擦声一样,和高跟鞋声一样,那东西停在了她门外。
林晚的房间门是向内开的,门板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大约四厘米厚。她和门外的东西,就隔着这四厘米的木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她拼命想压住,怕被外面听见,但越是压抑,呼吸声越是不受控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拉风箱。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但她知道那东西没有走。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就像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像皮肤突然变得敏感,能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温度变化——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冷气更浓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霉味,不像灰尘,更像是……烧过的东西。烧焦的布料,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头发。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呛得她想咳嗽。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眼泪被熏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焦味灌进她的鼻腔,灌进她的喉咙,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她耳边。
“你看见了吗?”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带着气音,尾音微微上扬。是个女人的声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熏坏了,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声音就在她右耳旁边,近得像是那个人正俯身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林晚猛地翻身坐起,手疯狂地在黑暗中挥打。她什么都碰到,什么都没碰到。只有空气,只有黑暗,只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才点亮屏幕。惨白的光线猛地照亮了房间——床、衣柜、窗户、画板,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什么都没有。墙壁上的墙纸没有扭曲,门关得好好的,反锁的旋钮还横着。
焦糊味消失了。
她大口喘着气,举着手机照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下,空的。衣柜门,关着。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安静。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没有敲门声,没有开门声,没有指甲刮过墙纸的声音。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她被那个噩梦吓破了胆,在半睡半醒之间产生的幻觉。
林晚用手机照着门的方向,慢慢下了床。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她一步一步朝门走去,手机的光在手中微微晃动,把房间里的影子晃得像活物一样四处逃窜。
走到门边,她停下来,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
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陈叔的警告在脑子里反复响起——“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千万别看走廊尽头”——她没有开门。她只是把门把手上的反锁旋钮又拧了一遍,确认锁死,然后慢慢退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没再躺下。手机的光一直亮着,她把亮度调到最低,抱膝坐在床头,盯着门的方向,一直坐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
天亮之后,林晚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房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炽灯熄了,日光从走廊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402和403的门依旧紧闭,门把手上落着薄薄一层灰,不像是最近有人打开过的样子。走廊尽头是那面颜色略浅的墙,墙角的杂物堆得好好的,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一切都正常。
林晚站在自己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地板。木地板老旧,上面有一层经年累月的灰垢。她蹲下来,仔细看。
门缝外的地板上,有两个很浅的印记。
圆形,直径不到一厘米,两个印记之间相距约半步。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点了一下,把灰尘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高跟鞋的鞋跟。
那两个印记正对着她的门,脚尖的方向朝内。
昨晚确实有什么东西站在她门外。
站了很久。
林晚蹲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印记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她站起身,回屋拿了扫帚,把门口的灰尘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印记消失了,走廊地板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不想再看那两个印记,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看见了。她只是觉得,有些痕迹,扫掉了,就可以当作没存在过。
但还有一件事。
她扫完地,拄着扫帚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走廊尽头。日光下,那面墙看起来平平无奇,墙漆确实比两侧新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走廊走过去。
经过402,经过403,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里的回声在白天听起来很正常,没有昨晚那种渗人的质感。
她停在走廊尽头,站在那面墙前面。
墙面大约两米宽,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左侧是403的门框,右侧是走廊尽头的窗户。她伸出手,摸了摸墙面。墙漆刷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有细微的颗粒感。凉的,硬的,一面普通的墙。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墙和地板之间的接缝处,有一条很细的缝隙。缝隙里不是水泥,不是墙漆,是深褐色的。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碎屑,碾在指尖,是木头的。
烧过的木头。
她把碎屑凑近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焦味,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晚把碎屑装进口袋,站起身,后退两步,再次看向那面墙。
老楼的走廊里,谁会在这里砌一面墙?为什么墙角会残留着烧过的木头碎屑?那些碎屑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那个声音,那句话——
“你看见了吗?”
她看见什么了?
林晚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扭头看向402和403的门。402的门上没有门牌,403也没有。但她记得,自己刚来那天,陈叔说过一句话。
“这层楼,一共就三扇房门。”
三扇。
她数了一遍。401,402,403。
是三扇。
但她想起昨晚那个开门声。吱呀一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经过了403,经过了402,才停在她门外。
如果走廊深处只有一面墙,那扇被打开的门,是从哪里来的?
林晚站在走廊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但她觉得不够暖。从昨晚开始,有一股凉意就钻进了她的骨头里,一直没有散掉。
她关上门,从里面反锁,把扫帚放回墙角。然后她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烧焦的木头碎屑,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日光下,那枚碎屑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黑褐色,边缘碳化,像一块微缩的废墟。
林晚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钥匙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
“陈叔,402和403现在有人住吗?”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看着那面贴了发黄墙纸的墙壁。昨晚,就是这面墙的另一侧,有衣料摩擦的声音,有指甲刮过的声音。有一个女人贴着她的床头走过。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贴了上去。
墙纸是凉的。
她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陈叔回了消息。
“没人住。都空着。怎么了?”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日光渐渐西斜,走廊里的影子开始拉长。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抽屉里,那枚烧焦的木头碎屑安静地躺着,像一粒等待发芽的种子。
而走廊尽头,那面颜色略浅的墙,正在午后的光影里,静静等待着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