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苏州河浮尸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七月十三,清晨卯时。
天光刚破开夜色,淡白的光线铺在苏州河闾门段的水面上,水面上有一层薄雾,风一吹,薄雾缓缓挪动,不散开也不聚拢。水埠头的青石板台阶层层往下,直抵河面,台阶表面长着一层薄青苔,踩上去发滑,台阶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下去会渗出浑浊的水。
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远处传来倒马桶的哗啦声,还有早起摊贩挪动木板车的轱辘声,都是苏州城清晨最寻常的声响。倒马桶的周老头挎着柏木马桶,一步步走到水埠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磨破鞋底的布鞋,脚步踩在青苔上,稳了稳身子才站稳。
周老头把手里的柏木马桶轻轻放在最下层的石阶上,马桶沿沾着些许污渍,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潮气,视线无意间扫向河面。离岸边三四尺远的水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件,体积不小,被水流推着,慢悠悠地往水埠头方向飘,看着方方正正,像是谁家丢弃的旧棉被,被水泡得发胀。
周老头皱了皱眉,他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时常能见到有人扔废弃杂物,只当是寻常垃圾。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棚屋门口,抽出一根靠在墙边的长竹竿,竹竿是晒干的翠竹,竿身光滑,长度刚好够到河面中央的物件。
他握着竹竿走回水埠头,扶着旁边的石栏杆,身体微微前倾,伸长胳膊,将竹竿头对准那团黑物,用力往前拨了一下。竹竿头触到物件的瞬间,触感绵软,不像是棉被的硬实感,他心里顿了一下,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再次拨动。
那物件在水里打了个半旋,彻底翻了过来,一张苍白浮肿的人脸朝上,直直对着淡白的天光,是个洋人,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脸上没有半分活气。
周老头手里的竹竿瞬间脱手,掉进河里,顺着水流漂走。他双腿一软,屁股重重砸在青苔石阶上,后腰磕在石阶棱角上,疼得他浑身一抽。他双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指尖摸到冰凉的水渍,慌乱地往后挪动身体,青苔打滑,他连挪了好几下,才从下层台阶爬到岸上。
他顾不上后腰的疼痛,也顾不上掉在河里的竹竿,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脚步踉跄着往巷子口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沙哑又急促:“死人了!苏州河里漂死人了!是个洋人!快去报官!快去苏州府报官!”
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在巷子里来回荡开,原本零散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朝着水埠头的方向张望。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水埠头周围就围了几十号人,有早起的菜农、挑担的商贩、出门买菜的妇人,都挤在岸边,探头往河面看,没人敢靠近湿漉漉的台阶。
有人站在人群外打听情况,周老头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把刚才的经过重复了一遍,说话的声音还在发颤,只重复动作,不说多余的话。人群里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查看,只等着官府的人来。
辰时初,陆渐带着两名衙役赶到了水埠头。
陆渐三十五岁,是苏州府的捕头,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二年。他住的巷子离闾门水埠头只隔三条街,接到衙役的报案时,衙门里的马夫还在备马,他懒得等,直接跟着报信的衙役步行赶来,一路走得急促,皂衣的衣角沾了些许尘土,腰间的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刀鞘擦过裤腿,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腰背挺直,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常年办案的沉稳,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两名衙役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办案的簿子和绳索,一路分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排。
陆渐没有让衙役立刻下河打捞,也没有开口问话,径直走到水埠头的石阶上,蹲下身,双腿分开,稳稳蹲在青苔石板上,不嫌地上潮湿脏乱,目光直直落在河面的浮尸上,按照他多年的办案习惯,按顺序逐一查看。
他先看尸体在水面的漂浮姿势,尸体仰面朝上,双臂自然张开,双腿笔直并拢,顺着水流轻轻浮动,没有挣扎翻动的痕迹;再看尸体身上的衣物,穿着一身浅灰色西式衬衫,布料平整,袖口扣得严实,不是底层苦力的穿着;接着看尸体面部,肤色惨白,皮肉被河水泡得发胀,五官轮廓还算清晰,能看出是中年洋人;随后看死者的双手,双手自然摊开,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泥沙、水草之类的杂物;最后目光落在尸体胸口,一把匕首直直插在胸口位置,刀柄朝上,刀身没入皮肉约三寸,只露出深褐色的木质刀柄。
他的目光定格在刀柄上,没有移开。刀柄是普通深褐色木头打造,没有雕花,没有纹饰,刀柄正中间,竖向刻着一个字,刻痕不深,笔画简单,像是随手用利器划刻而成,字迹清晰可辨——默。
陆渐蹲在原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全程没有说话,手指自然垂在膝盖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潮湿的石板,没有多余动作。确认完尸体的基本情况,他才缓缓直起身,转头朝身后的两名衙役递了个眼神,声音低沉,没有多余语气:“搭绳索,捞上来,放平在石板上。”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粗麻绳和铁搭钩,小心翼翼走下石阶,把搭钩挂在死者的衣物上,两人合力,慢慢将尸体拉到岸边,抬上水埠头的青石板,平平整整放好,尸体下方很快洇出一片水渍。
陆渐走到尸体旁,挥手让衙役退到一旁,亲自蹲下身翻检衣物,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全程不假手他人。
他按照固定顺序翻查,先伸手摸向死者外衣两侧的口袋,指尖探遍口袋角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物件;接着伸手解开衬衫的纽扣,翻开内衬,仔细摸索内衬的贴身暗袋,右手食指指尖碰到一块折叠的硬物,触感是纸张;随后他解开死者的腰带,翻看腰带夹层,没有发现任何字条或碎银;最后蹲下身,翻看死者的靴筒,靴筒内干净,没有藏匿物件。
陆渐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张折叠的纸张,轻轻展开。纸张是普通宣纸,三指宽,两寸长,被死者对折再对折后,紧紧塞在暗袋里,因为河水浸泡,纸张边缘已经软烂,用手一碰就容易破损,唯有中间写字的部位略干,墨迹没有完全晕开。
纸上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清晰,落笔平稳,不像是匆促之间写就,上面只有一行字,五个字加一个逗号,没有多余内容:忘言斋,沈默。
他捏着宣纸的两角,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字迹,随后将纸条递给身边的衙役,沉声道:“收好,带回衙门备案。”
衙役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夹进办案簿子里,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陆渐站起身,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停留,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没有威慑,只是单纯问话:“这人,你们谁认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应声。过了片刻,站在最前排的短褂汉子摇了摇头,语气直白:“不认识,从没在闾门、盘门这一带见过这个洋人。”
陆渐看向旁边挑着青菜担子的中年商贩,商贩也跟着摇头:“咱苏州城里的洋人,大多集中在领事馆那边,这边是老城区,极少有洋人来,这人面生得很,没见过。”
接连问了两个人,都没有结果,陆渐没有追问,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忘言斋,沈默,这个铺子,这个人,你们谁知道?”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停了,有几人对视一眼,随即有人开口。一位挎着竹编菜篮的中年妇人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常,像是说起街上寻常的铺子,没有任何异样情绪:“忘言斋我知道,在城南青石巷里,离这儿不远,铺子开了三年了。”
陆渐看着她,只问:“掌柜的是谁?”
“就是沈默,一个年轻女子。”中年妇人点头,语气平淡陈述,“是个哑女,从不开口说话,平日里就守着书铺,卖些旧书手抄本,从不跟街坊邻里打交道,也不惹事。”
陆渐接着问:“铺子只有她一个人?”
“是,就她一个。”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接过话,“我去过那书铺两次,想买旧书,问价都是她拿笔在纸上写,从没听过她出声,安分得很,平日里铺子门开着,也没什么人进出。”
又有一位住在青石巷附近的妇人补充:“没错,那姑娘就自己住在书铺后院,极少出门,街坊们都知道青石巷有个哑女开书铺,名字就叫沈默,没听说她有家人,也没听说她跟洋人有来往。”
陆渐听着众人的话,没有打断,等所有人说完,他再没有其他问题,转头吩咐身边的衙役:“去叫仵作过来,把尸体抬回衙门验尸,仔细查验,不得马虎。”
衙役应声,快步离开水埠头,去衙门通知仵作。
陆渐遣散了无关的百姓,只留下周老头在一旁等候后续问话,自己则走到水埠头边缘,再次蹲下身。
他从腰间解下烟袋,烟袋锅是铜制的,烟杆是竹制的,他从烟袋包里掏出烟丝,装进烟锅,用手指按实,随后拿出火石,擦了几下,点燃烟丝。
他蹲在石阶上,一口一口抽着烟,目光落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河面的薄雾渐渐散去,淡白的天光落在水面上,反光有些刺眼。他手里的烟杆燃着星火,烟雾缓缓升起,随即被河风吹散。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蹲着抽烟,指尖偶尔敲击一下烟杆。死者是洋人,不远千里来到苏州,却贴身藏着一张写有中文地址的纸条,将纸条放在贴身暗袋里,说明这张纸条对他极为重要,而胸口匕首上刻着的“默”字,又与纸条上的名字完全对应,所有线索都指向城南青石巷的忘言斋,指向那个不开口的哑女。
洋人、中文纸条、哑女书铺、刻名匕首,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矛盾,他办了十二年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凶手和死者,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一袋烟抽完,烟锅子里的烟丝燃成灰烬,陆渐将烟锅在身旁的青石板上轻轻磕了几下,磕干净烟灰,把烟袋重新揣回腰间,随即站起身,抬手拍了拍皂衣下摆上的尘土和水渍。
他抬眼看向城南的方向,青石巷就在那个方位,距离水埠头不过两刻钟的脚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水渍,又转头看向衙门的方向,确认仵作很快就到,随即迈开步子,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去忘言斋。”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径直朝着城南青石巷的方向走去,身影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进清晨的巷弄里。
水埠头只剩下等候仵作的衙役和惊魂未定的周老头,河面依旧缓缓流动,刚才漂浮过尸体的水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青石板上的一片水渍,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牵着所有的线索,指向那间藏在巷子里的忘言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