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回来
沈默出现在巷口。
她脚步平稳，一步步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巷子，熟稔到无需分辨方向。她手里没有携带任何物件，周身空空荡荡，没有包袱，没有书卷，就这般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素色旧褂子，布料被反复清洗，早已洗得发白，边角没有破损，打理得干干净净。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妆容素净，整张脸没有多余修饰，和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见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行走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四处张望，眼神没有落在墙面的野草上，没有看向拐角的水井，只是朝着忘言斋的方向前行，周身没有多余动作，身姿挺直，从容又安静，没有丝毫慌乱与迟疑。
一路走到忘言斋门口，沈默停下脚步。
铺门敞开着，她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时，特意将两扇木门紧紧合上，未曾留缝。此刻房门大敞，是被人推开后未曾合上的痕迹，她站在门槛外侧，没有立刻迈步踏入，就这般静静站定，朝着屋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依旧紧闭，外面的光线难以透入，视线所及之处，陈设没有变动，只是蒙着一层薄灰。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柜台之上，柜台上，两本书和一支笔依旧放在原位，没有被人挪动，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视线下移，地面上躺着一张折叠过的旧宣纸，是衙役此前展开后忘记收存，或是被风吹落至此。沈默弯腰，伸手捡起这张纸，指尖没有停顿，将纸张缓缓展开，就站在门口，逐一看过纸上的内容。
画中是一个成年男子，牵着两个年幼的女孩，静静站在忘言斋门口，铺子的木门、门旁的木板都画得清晰，线条质朴简单。右下角的四个小楷字“默儿，吟儿”映入眼帘，这笔字迹她认得，是父亲沈怀舟亲笔所书。
沈默将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停留太久，指尖动作平缓，把纸张按照原本的折痕，重新折叠整齐，而后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忘言斋内，身后敞开的房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没有合上。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先将手中折叠好的画，轻轻放在柜台的一角，摆放稳妥。随后伸手，先拿起左侧的旧书，指尖落在封面，缓缓翻开，直接翻到父亲写下“知罪不认，罪加一等”的那一页，目光轻扫而过，没有停顿，便将书缓缓合上。
紧接着，她拿起柜台右侧的新书，同样轻轻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页面，目光落在“程守义，湖北汉阳府，七月二十一，自尽，因良心”这段文字上，一字一句看完，没有任何动作停顿，随后合上书本。
沈默将两本书轻轻叠放在一起，旧书在下，新书在上，稳稳放在柜台靠墙的一侧，摆放规整，与柜台边缘对齐，没有歪斜。随后她拿起两本书中间，那支陆渐带来的竹杆干笔。
这支笔杆为竹制，并非她平日里使用的秃笔，她握着笔杆，将这支干笔轻轻放在砚台旁边，与自己那支秃笔紧紧并排摆放，两支笔首尾对齐，间距均匀，没有丝毫偏差。
摆放好笔，沈默伸手将柜台上的砚台摆正，此前砚台略有偏移，此刻被调整到居中位置。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彻底干透，干裂成数块碎片，附着在砚台底部。她伸出指甲，轻轻将碎墨逐一挑出，全部倒进柜台下的纸篓中，清理干净后，砚台空空荡荡，没有残留墨迹。
做完这一切，沈默转身走到柜台后方，弯腰搬出一只木质箱子，箱子不大，箱体结实，轻轻放在地面上。她抬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书本，正是她此前离开忘言斋时，一并带走的所有书籍。
她清楚记得书架上每一个空位对应的书籍，清楚每一类书的摆放位置，无需思索，直接动手整理。她蹲下身，从木箱中一本本取出书本，按照记忆里的顺序，逐一朝着书架走去，开始将书放回原位。
书架第一格，摆放生平类书籍，她将对应书籍一一取出，按原有顺序排列整齐，书脊对齐，不留空隙。第二格摆放死因类书籍，她同样精准取出，逐本摆放，没有放错一本，没有打乱顺序。第三格摆放未结类书籍，依旧有条不紊，依次归位。
所有书本的封面都是空白，没有任何字迹，装订用的都是白色棉线，整齐划一。沈默一本本摆放，动作平缓，没有急躁，没有停顿，将木箱里的书全部取出，尽数放回书架之上。
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很快被重新填满，层层叠叠，整齐规整。此前书架隔板上，因长期放书留下的长方形浅印，尽数被书本遮挡，再也看不到痕迹，书架恢复成她离开前的模样，满满当当，井然有序。
将最后一本书摆放到位后，沈默直起身，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让屋外的空气流入屋内，通风散味。窗纸上有几处细小的破洞，她没有找来纸张修补，只是将窗户推至最大，便收回手。
房门也依旧保持敞开，没有关闭，屋内的沉闷气息，随着空气流通，慢慢散去。沈默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搭在角落的抹布，走到书架前，开始擦拭隔板上的灰尘。
她从书架最上层开始，逐格擦拭，抹布轻轻拂过木板，将薄灰尽数擦去，动作轻柔，没有碰乱摆放整齐的书籍。擦到最下方一格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书脊，她顺势停下动作，将书脊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也仔细擦拭干净，不留死角。
擦完书架，沈默拿着抹布走到柜台前，用湿布擦拭柜台表面，板缝之间渗进去的深色墨痕，早已深入木头纹理，反复擦拭几遍，依旧没有擦掉，她便停下动作，不再擦拭。
随后，她拿着洗净的抹布，走到门口，将抹布搭在门边的一根铁钉上，轻轻捋平，晾在一旁，任由水分慢慢沥干。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柜台后面，没有擦拭凳面，直接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凳面上的灰尘，此前陆渐坐过之后，分布变得不再均匀，留下清晰的落座痕迹，沈默没有用抹布擦拭，没有刻意掸灰，就这般静静坐下，身姿端正，面朝门口方向，与往日里她在铺中的坐姿完全一致。
从这个位置朝外望去，能看到门外一小截巷子，以及对面的墙壁，墙壁砖缝里的野草依旧生长着，比前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在微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其他动静，巷子里依旧安静。
沈默目光平静，看向门外片刻，便收回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空白宣纸之上。她伸手将最上方的一张宣纸翻起，平铺在柜台表面，而后拿起自己那支秃笔，笔尖凑近空空的砚台，没有重新磨墨，却依旧做出蘸墨的动作。
随后，她提笔落在宣纸上，笔尖平稳，缓缓书写。她没有按照惯常竖排书写，而是将两个字并排写在纸面中央，笔画端正工整，落笔有力，收笔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每一笔都写得清晰规整。
短短片刻，两个字书写完毕，沈默将手中的秃笔，轻轻放回砚台旁，与陆渐的那支干笔依旧保持并排状态，没有挪动位置。她看着纸上的字，没有停顿，伸手捏住宣纸边缘，缓缓将这张纸撕了下来。
撕下的纸张被她对折一次，折痕整齐，没有歪斜。沈默伸手打开柜台下方的一只木质小匣子，匣子原本用来存放裁好的空白纸张，如今已然空了，她将对折好的纸张放进匣子内部，轻轻推合，再把小匣子推回柜台下的原位。
处理完这些，沈默拿起柜台上的蓝布，开始动手包书，动作与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看到的模样完全相同。她将蓝布平铺，把空白书本放在中央，将蓝布边角依次折叠，包裹住书本，折叠处整齐服帖，再用指尖反复压平，来回按压两遍，确保边角没有褶皱。
门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巷子，忘言斋内的光线也随之变暗。沈默停下包书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此前推开的窗户重新关上，关合严实，没有留缝。
房门依旧敞开，未曾关闭。她转身走回门口，目光落在地面，那张父亲的画不知何时，又从柜台上掉落在地，她弯腰捡起，走到柜台前，将画平整地压在砚台下方，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落。
做完这一切，沈默重新回到柜台后面的木凳上坐下，拿起未包完的书和蓝布，继续手中的动作，折叠、压平，动作平缓，节奏始终如一。忘言斋内一片安静，只有指尖触碰布料与纸张的细微声响，铺子彻底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沈默出现在巷口。
她脚步平稳，一步步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巷子，熟稔到无需分辨方向。她手里没有携带任何物件，周身空空荡荡，没有包袱，没有书卷，就这般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素色旧褂子，布料被反复清洗，早已洗得发白，边角没有破损，打理得干干净净。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妆容素净，整张脸没有多余修饰，和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见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行走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四处张望，眼神没有落在墙面的野草上，没有看向拐角的水井，只是朝着忘言斋的方向前行，周身没有多余动作，身姿挺直，从容又安静，没有丝毫慌乱与迟疑。
一路走到忘言斋门口，沈默停下脚步。
铺门敞开着，她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时，特意将两扇木门紧紧合上，未曾留缝。此刻房门大敞，是被人推开后未曾合上的痕迹，她站在门槛外侧，没有立刻迈步踏入，就这般静静站定，朝着屋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依旧紧闭，外面的光线难以透入，视线所及之处，陈设没有变动，只是蒙着一层薄灰。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柜台之上，柜台上，两本书和一支笔依旧放在原位，没有被人挪动，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视线下移，地面上躺着一张折叠过的旧宣纸，是衙役此前展开后忘记收存，或是被风吹落至此。沈默弯腰，伸手捡起这张纸，指尖没有停顿，将纸张缓缓展开，就站在门口，逐一看过纸上的内容。
画中是一个成年男子，牵着两个年幼的女孩，静静站在忘言斋门口，铺子的木门、门旁的木板都画得清晰，线条质朴简单。右下角的四个小楷字“默儿，吟儿”映入眼帘，这笔字迹她认得，是父亲沈怀舟亲笔所书。
沈默将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停留太久，指尖动作平缓，把纸张按照原本的折痕，重新折叠整齐，而后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忘言斋内，身后敞开的房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没有合上。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先将手中折叠好的画，轻轻放在柜台的一角，摆放稳妥。随后伸手，先拿起左侧的旧书，指尖落在封面，缓缓翻开，直接翻到父亲写下“知罪不认，罪加一等”的那一页，目光轻扫而过，没有停顿，便将书缓缓合上。
紧接着，她拿起柜台右侧的新书，同样轻轻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页面，目光落在“程守义，湖北汉阳府，七月二十一，自尽，因良心”这段文字上，一字一句看完，没有任何动作停顿，随后合上书本。
沈默将两本书轻轻叠放在一起，旧书在下，新书在上，稳稳放在柜台靠墙的一侧，摆放规整，与柜台边缘对齐，没有歪斜。随后她拿起两本书中间，那支陆渐带来的竹杆干笔。
这支笔杆为竹制，并非她平日里使用的秃笔，她握着笔杆，将这支干笔轻轻放在砚台旁边，与自己那支秃笔紧紧并排摆放，两支笔首尾对齐，间距均匀，没有丝毫偏差。
摆放好笔，沈默伸手将柜台上的砚台摆正，此前砚台略有偏移，此刻被调整到居中位置。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彻底干透，干裂成数块碎片，附着在砚台底部。她伸出指甲，轻轻将碎墨逐一挑出，全部倒进柜台下的纸篓中，清理干净后，砚台空空荡荡，没有残留墨迹。
做完这一切，沈默转身走到柜台后方，弯腰搬出一只木质箱子，箱子不大，箱体结实，轻轻放在地面上。她抬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书本，正是她此前离开忘言斋时，一并带走的所有书籍。
她清楚记得书架上每一个空位对应的书籍，清楚每一类书的摆放位置，无需思索，直接动手整理。她蹲下身，从木箱中一本本取出书本，按照记忆里的顺序，逐一朝着书架走去，开始将书放回原位。
书架第一格，摆放生平类书籍，她将对应书籍一一取出，按原有顺序排列整齐，书脊对齐，不留空隙。第二格摆放死因类书籍，她同样精准取出，逐本摆放，没有放错一本，没有打乱顺序。第三格摆放未结类书籍，依旧有条不紊，依次归位。
所有书本的封面都是空白，没有任何字迹，装订用的都是白色棉线，整齐划一。沈默一本本摆放，动作平缓，没有急躁，没有停顿，将木箱里的书全部取出，尽数放回书架之上。
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很快被重新填满，层层叠叠，整齐规整。此前书架隔板上，因长期放书留下的长方形浅印，尽数被书本遮挡，再也看不到痕迹，书架恢复成她离开前的模样，满满当当，井然有序。
将最后一本书摆放到位后，沈默直起身，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让屋外的空气流入屋内，通风散味。窗纸上有几处细小的破洞，她没有找来纸张修补，只是将窗户推至最大，便收回手。
房门也依旧保持敞开，没有关闭，屋内的沉闷气息，随着空气流通，慢慢散去。沈默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搭在角落的抹布，走到书架前，开始擦拭隔板上的灰尘。
她从书架最上层开始，逐格擦拭，抹布轻轻拂过木板，将薄灰尽数擦去，动作轻柔，没有碰乱摆放整齐的书籍。擦到最下方一格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书脊，她顺势停下动作，将书脊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也仔细擦拭干净，不留死角。
擦完书架，沈默拿着抹布走到柜台前，用湿布擦拭柜台表面，板缝之间渗进去的深色墨痕，早已深入木头纹理，反复擦拭几遍，依旧没有擦掉，她便停下动作，不再擦拭。
随后，她拿着洗净的抹布，走到门口，将抹布搭在门边的一根铁钉上，轻轻捋平，晾在一旁，任由水分慢慢沥干。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柜台后面，没有擦拭凳面，直接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凳面上的灰尘，此前陆渐坐过之后，分布变得不再均匀，留下清晰的落座痕迹，沈默没有用抹布擦拭，没有刻意掸灰，就这般静静坐下，身姿端正，面朝门口方向，与往日里她在铺中的坐姿完全一致。
从这个位置朝外望去，能看到门外一小截巷子，以及对面的墙壁，墙壁砖缝里的野草依旧生长着，比前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在微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其他动静，巷子里依旧安静。
沈默目光平静，看向门外片刻，便收回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空白宣纸之上。她伸手将最上方的一张宣纸翻起，平铺在柜台表面，而后拿起自己那支秃笔，笔尖凑近空空的砚台，没有重新磨墨，却依旧做出蘸墨的动作。
随后，她提笔落在宣纸上，笔尖平稳，缓缓书写。她没有按照惯常竖排书写，而是将两个字并排写在纸面中央，笔画端正工整，落笔有力，收笔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每一笔都写得清晰规整。
短短片刻，两个字书写完毕，沈默将手中的秃笔，轻轻放回砚台旁，与陆渐的那支干笔依旧保持并排状态，没有挪动位置。她看着纸上的字，没有停顿，伸手捏住宣纸边缘，缓缓将这张纸撕了下来。
撕下的纸张被她对折一次，折痕整齐，没有歪斜。沈默伸手打开柜台下方的一只木质小匣子，匣子原本用来存放裁好的空白纸张，如今已然空了，她将对折好的纸张放进匣子内部，轻轻推合，再把小匣子推回柜台下的原位。
处理完这些，沈默拿起柜台上的蓝布，开始动手包书，动作与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看到的模样完全相同。她将蓝布平铺，把空白书本放在中央，将蓝布边角依次折叠，包裹住书本，折叠处整齐服帖，再用指尖反复压平，来回按压两遍，确保边角没有褶皱。
门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巷子，忘言斋内的光线也随之变暗。沈默停下包书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此前推开的窗户重新关上，关合严实，没有留缝。
房门依旧敞开，未曾关闭。她转身走回门口，目光落在地面，那张父亲的画不知何时，又从柜台上掉落在地，她弯腰捡起，走到柜台前，将画平整地压在砚台下方，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落。
做完这一切，沈默重新回到柜台后面的木凳上坐下，拿起未包完的书和蓝布，继续手中的动作，折叠、压平，动作平缓，节奏始终如一。忘言斋内一片安静，只有指尖触碰布料与纸张的细微声响，铺子彻底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沈默出现在巷口。
她脚步平稳，一步步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巷子，熟稔到无需分辨方向。她手里没有携带任何物件，周身空空荡荡，没有包袱，没有书卷，就这般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素色旧褂子，布料被反复清洗，早已洗得发白，边角没有破损，打理得干干净净。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妆容素净，整张脸没有多余修饰，和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见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行走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四处张望，眼神没有落在墙面的野草上，没有看向拐角的水井，只是朝着忘言斋的方向前行，周身没有多余动作，身姿挺直，从容又安静，没有丝毫慌乱与迟疑。
一路走到忘言斋门口，沈默停下脚步。
铺门敞开着，她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时，特意将两扇木门紧紧合上，未曾留缝。此刻房门大敞，是被人推开后未曾合上的痕迹，她站在门槛外侧，没有立刻迈步踏入，就这般静静站定，朝着屋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依旧紧闭，外面的光线难以透入，视线所及之处，陈设没有变动，只是蒙着一层薄灰。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柜台之上，柜台上，两本书和一支笔依旧放在原位，没有被人挪动，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视线下移，地面上躺着一张折叠过的旧宣纸，是衙役此前展开后忘记收存，或是被风吹落至此。沈默弯腰，伸手捡起这张纸，指尖没有停顿，将纸张缓缓展开，就站在门口，逐一看过纸上的内容。
画中是一个成年男子，牵着两个年幼的女孩，静静站在忘言斋门口，铺子的木门、门旁的木板都画得清晰，线条质朴简单。右下角的四个小楷字“默儿，吟儿”映入眼帘，这笔字迹她认得，是父亲沈怀舟亲笔所书。
沈默将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停留太久，指尖动作平缓，把纸张按照原本的折痕，重新折叠整齐，而后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忘言斋内，身后敞开的房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没有合上。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先将手中折叠好的画，轻轻放在柜台的一角，摆放稳妥。随后伸手，先拿起左侧的旧书，指尖落在封面，缓缓翻开，直接翻到父亲写下“知罪不认，罪加一等”的那一页，目光轻扫而过，没有停顿，便将书缓缓合上。
紧接着，她拿起柜台右侧的新书，同样轻轻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页面，目光落在“程守义，湖北汉阳府，七月二十一，自尽，因良心”这段文字上，一字一句看完，没有任何动作停顿，随后合上书本。
沈默将两本书轻轻叠放在一起，旧书在下，新书在上，稳稳放在柜台靠墙的一侧，摆放规整，与柜台边缘对齐，没有歪斜。随后她拿起两本书中间，那支陆渐带来的竹杆干笔。
这支笔杆为竹制，并非她平日里使用的秃笔，她握着笔杆，将这支干笔轻轻放在砚台旁边，与自己那支秃笔紧紧并排摆放，两支笔首尾对齐，间距均匀，没有丝毫偏差。
摆放好笔，沈默伸手将柜台上的砚台摆正，此前砚台略有偏移，此刻被调整到居中位置。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彻底干透，干裂成数块碎片，附着在砚台底部。她伸出指甲，轻轻将碎墨逐一挑出，全部倒进柜台下的纸篓中，清理干净后，砚台空空荡荡，没有残留墨迹。
做完这一切，沈默转身走到柜台后方，弯腰搬出一只木质箱子，箱子不大，箱体结实，轻轻放在地面上。她抬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书本，正是她此前离开忘言斋时，一并带走的所有书籍。
她清楚记得书架上每一个空位对应的书籍，清楚每一类书的摆放位置，无需思索，直接动手整理。她蹲下身，从木箱中一本本取出书本，按照记忆里的顺序，逐一朝着书架走去，开始将书放回原位。
书架第一格，摆放生平类书籍，她将对应书籍一一取出，按原有顺序排列整齐，书脊对齐，不留空隙。第二格摆放死因类书籍，她同样精准取出，逐本摆放，没有放错一本，没有打乱顺序。第三格摆放未结类书籍，依旧有条不紊，依次归位。
所有书本的封面都是空白，没有任何字迹，装订用的都是白色棉线，整齐划一。沈默一本本摆放，动作平缓，没有急躁，没有停顿，将木箱里的书全部取出，尽数放回书架之上。
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很快被重新填满，层层叠叠，整齐规整。此前书架隔板上，因长期放书留下的长方形浅印，尽数被书本遮挡，再也看不到痕迹，书架恢复成她离开前的模样，满满当当，井然有序。
将最后一本书摆放到位后，沈默直起身，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让屋外的空气流入屋内，通风散味。窗纸上有几处细小的破洞，她没有找来纸张修补，只是将窗户推至最大，便收回手。
房门也依旧保持敞开，没有关闭，屋内的沉闷气息，随着空气流通，慢慢散去。沈默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搭在角落的抹布，走到书架前，开始擦拭隔板上的灰尘。
她从书架最上层开始，逐格擦拭，抹布轻轻拂过木板，将薄灰尽数擦去，动作轻柔，没有碰乱摆放整齐的书籍。擦到最下方一格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书脊，她顺势停下动作，将书脊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也仔细擦拭干净，不留死角。
擦完书架，沈默拿着抹布走到柜台前，用湿布擦拭柜台表面，板缝之间渗进去的深色墨痕，早已深入木头纹理，反复擦拭几遍，依旧没有擦掉，她便停下动作，不再擦拭。
随后，她拿着洗净的抹布，走到门口，将抹布搭在门边的一根铁钉上，轻轻捋平，晾在一旁，任由水分慢慢沥干。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柜台后面，没有擦拭凳面，直接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凳面上的灰尘，此前陆渐坐过之后，分布变得不再均匀，留下清晰的落座痕迹，沈默没有用抹布擦拭，没有刻意掸灰，就这般静静坐下，身姿端正，面朝门口方向，与往日里她在铺中的坐姿完全一致。
从这个位置朝外望去，能看到门外一小截巷子，以及对面的墙壁，墙壁砖缝里的野草依旧生长着，比前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在微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其他动静，巷子里依旧安静。
沈默目光平静，看向门外片刻，便收回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空白宣纸之上。她伸手将最上方的一张宣纸翻起，平铺在柜台表面，而后拿起自己那支秃笔，笔尖凑近空空的砚台，没有重新磨墨，却依旧做出蘸墨的动作。
随后，她提笔落在宣纸上，笔尖平稳，缓缓书写。她没有按照惯常竖排书写，而是将两个字并排写在纸面中央，笔画端正工整，落笔有力，收笔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每一笔都写得清晰规整。
短短片刻，两个字书写完毕，沈默将手中的秃笔，轻轻放回砚台旁，与陆渐的那支干笔依旧保持并排状态，没有挪动位置。她看着纸上的字，没有停顿，伸手捏住宣纸边缘，缓缓将这张纸撕了下来。
撕下的纸张被她对折一次，折痕整齐，没有歪斜。沈默伸手打开柜台下方的一只木质小匣子，匣子原本用来存放裁好的空白纸张，如今已然空了，她将对折好的纸张放进匣子内部，轻轻推合，再把小匣子推回柜台下的原位。
处理完这些，沈默拿起柜台上的蓝布，开始动手包书，动作与陆渐第一次踏入忘言斋时，看到的模样完全相同。她将蓝布平铺，把空白书本放在中央，将蓝布边角依次折叠，包裹住书本，折叠处整齐服帖，再用指尖反复压平，来回按压两遍，确保边角没有褶皱。
门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巷子，忘言斋内的光线也随之变暗。沈默停下包书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此前推开的窗户重新关上，关合严实，没有留缝。
房门依旧敞开，未曾关闭。她转身走回门口，目光落在地面，那张父亲的画不知何时，又从柜台上掉落在地，她弯腰捡起，走到柜台前，将画平整地压在砚台下方，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落。
做完这一切，沈默重新回到柜台后面的木凳上坐下，拿起未包完的书和蓝布，继续手中的动作，折叠、压平，动作平缓，节奏始终如一。忘言斋内一片安静，只有指尖触碰布料与纸张的细微声响，铺子彻底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