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哑女
陆渐沿着闾门旁的街巷往城北走,穿过三条青石板路,绕过两处摆摊的集市,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便走到了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窄小,两侧是低矮的院墙,路面干净,少有行人。忘言斋就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悬挂招牌,只在门边的土墙上,钉着一块半掌宽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忘言斋”三个字,字迹平淡,无甚特别。木门半开,上午的天光从门洞照进去,能看清屋里一排排书架的轮廓,和寻常旧书铺别无二致。
陆渐站在门口,顿了顿脚步,随即抬脚迈进了铺子。
屋内光线比屋外暗一些,空气里飘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一排排木质书架靠墙而立,架上摆满了手抄本,码放得整整齐齐。陆渐目光先扫过两侧书架,随后才落在柜台后面的人身上。
沈默坐在柜台后的木凳上,正低头用一块蓝布包着手抄书。她今年二十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旧布褂,袖口磨出了细碎的毛边,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首饰。她的面相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是常年不说话沉淀下来的安静,眉眼清淡,看不出情绪。
听见脚步声,沈默抬眼看向陆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起身,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手指纤细,指尖捏着蓝布的边角,一点点折起,将书本严实地包好,动作缓慢且专注,没有一丝慌乱。
柜台面上摆着一方小砚台,里面盛着少许磨好的墨汁,旁边放着一支笔毛有些秃的毛笔,还有一叠裁得整齐的空白宣纸,是随时用来写字的物件。
陆渐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说话,伸手将腰间的铜制腰牌取下,轻轻放在柜台上。腰牌表面光滑,刻着“苏州府捕头”五个字,金属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放下腰牌,便静静看着沈默。
沈默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陆渐,眼神依旧平静。她放下手里包了一半的书,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秃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一下,蘸好墨汁,低头在白纸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写了两个字,字迹工整娟秀,没有任何笔画拖沓:有事?
写完,她将纸条推到陆渐面前,放下笔,等着他开口。
陆渐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随即开口,语气平淡,是办案时一贯的直白口吻:“苏州河闾门水埠头,今早捞起一具洋人浮尸,尸体贴身暗袋里,有一张写着‘忘言斋,沈默’的纸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衙役递还给他的那张宣纸,放在柜台上,推到沈默眼前:“你认识这个洋人?”
沈默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没有多余的神情,随即拿起笔,再次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不认识。
字迹和之前一般工整,落笔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陆渐看着她的字,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没有加重,依旧平稳:“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默’字,和你的名字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沈默没有立刻写字,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面,随即拿起笔,依旧是简短的三个字,没有任何额外解释:不知道。
陆渐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许破绽,可她始终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就像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他顿了顿,问出第三个问题:“七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里?”
这一次,沈默落笔更快,只写了两个字:铺子。
写完,她放下笔,双手放在柜台面上,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看着陆渐,没有再主动写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发问。
三个问题问完,陆渐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沈默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含糊其辞,也没有刻意辩解,写字的手始终平稳,笔速不快不慢,每一笔都落得坚定,看不出丝毫编造谎话的慌乱,也没有面对官府盘问的畏惧。
陆渐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办了十二年案,从不只听信口供,更相信自己查到的实物线索。他收回目光,转身开始搜查这间书铺,搜查顺序从外到内,先查书架,再查柜台,最后查柜台后的小隔间。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本手抄本,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书名,没有任何标记。翻开封面,扉页也是空白,再往后翻,只有前三页写着字迹,后面全是空白的宣纸。他把这本书放回原位,又取下另一本,依旧是无书名、无标记,整本从头到尾都是空白页,没有一个字。
陆渐接连翻了十几本书,发现所有书都有着相同的特点。每一本书的封面都是素色白纸,没有书名,书脊上也没有写字标注;翻开后,大多是空白内页,只有极少数书本,会有几页写着字迹,其余全是空白;而那些有字迹的页面,字迹也并非全然相同,一部分是工整娟秀的小楷,和沈默刚才写的字迹一致,另一部分字迹则倾斜潦草,笔锋凌厉,和前者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人的笔迹。
他看着手里两本字迹不同的书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只是将这个差异记在心里,暂时归为同一个人不同状态下的书写差别,没有往其他方向多想。
整个搜查过程中,沈默始终坐在柜台后面,没有起身阻拦,也没有上前帮忙,就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渐翻查书架上的书,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搜查的不是自己的铺子,那些书也与自己无关。
陆渐把所有书架都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和洋人、和匕首相关的物件,也没有找到其他写有名字、地址的纸张,唯一的异常,就是这些无书名、多空白、字迹不一的手抄书。
他转身走回柜台前,目光落在沈默面前的桌面上。
柜台上,唯独摊开着一本手抄书,没有被收纳,也没有被包裹,书页平展,正好停留在某一页。
陆渐俯身,低头看向摊开的书页。
页面上用工整的行书,写着一行行文字,清清楚楚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姓名顾鹤亭,祖籍苏州,生于光绪五年,年少留洋英国,学成归国后,任领事馆翻译,后定居海外。
每一项信息都写得清晰明确,陆渐看着这段生平,心里猛地一沉。
他今早查验尸体时,从死者的衣着、随身物品的细微痕迹,以及街坊的只言片语里,初步推断死者是留洋归来的华人,或是在华任职的洋人,籍贯、年龄、留洋经历,都和书上记载的顾鹤亭完全对得上,这个人,就是苏州河里捞起的那具浮尸。
陆渐猛地抬头,看向沈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你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生平?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查案半天,还在核实死者身份,而这个足不出户的哑女,书里却清清楚楚写着死者的全部生平,这绝非寻常巧合。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手将摊开的书本合上,推到柜台一侧,随即再次拿起秃笔,蘸满墨汁,低头在空白的宣纸上写字。
她落笔沉稳,一字一顿,写完后,将纸条径直推到陆渐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工整清晰,没有任何语气:死者是谁。
不是回答,是反问。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知晓死者生平,反而反过来质问陆渐,质问官府,是否查清了那具浮尸的真实身份。
陆渐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安静、毫无反抗之力的哑女,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看似被动接受盘问,实则早已掌握了他不知道的信息,甚至比官府更早知晓死者身份,这四个字,直接打破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查案节奏,让整件事变得愈发反常。
他盯着沈默看了片刻,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额外的神情。
陆渐没有开口回答她的反问,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拿起柜台上那本记载着顾鹤亭生平的手抄书,夹在腋下,看着沈默,沉声道:“这本书,我带回衙门核查。”
沈默没有阻拦,没有写字反对,甚至没有再看那本书一眼。她随手拿起一旁的蓝布,重新拿起一本未包裹的手抄书,低头专注地包裹起来,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盘问、对峙,从未发生过。
陆渐看着她平静的模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忘言斋。
他站在小巷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间不起眼的书铺,木门依旧半开,屋内光线昏暗,看不见柜台后的人影,只有墙上那块木板上的“忘言斋”三个字,平淡地立在那里。
他攥了攥腋下的书,脚步一转,朝着苏州府衙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