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鬼书
陆渐推开府学大门,穿过空旷的前庭,径直走进明伦堂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中,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周老夫子正坐在堂内靠里的旧太师椅上,膝头摊着一本线装书,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的紫砂茶壶,神态安稳闲适。
老夫子听见脚步声,缓缓从老花镜上方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了走进来的人是陆渐,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慢慢合上膝上的书本,放到身侧的木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寒暄。
老夫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却清晰的调子,直接问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渐走到桌前,没有多余废话,将一直夹在腋下的手抄书轻轻放在木桌中央,平静开口。
他说:“我这里有一本书,字迹有些古怪,想请您帮忙看一看,辨一辨出处与异样。”
周老夫子点了点头,伸手将桌上的手抄书拿了起来,先低头仔细打量书本的封面。
封面是普通的宣纸,没有任何题字,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干干净净,连一点多余的标记都不存在。
老夫子指尖轻轻拂过封面,随后翻过封面,继续查看扉页,扉页同样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
他缓缓翻开书本的第一页,目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微微低下头,看得十分认真,久久没有出声。
书页上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晰利落,记载着顾鹤亭的出身籍贯与家世信息,没有多余语句。
周老夫子又慢慢翻到下一页,依旧是工整字迹,记录着留学与任职经历,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他接连向后翻了四五页,把记载生平的页面全部看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陆渐。
老夫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学者的审慎,语气平稳淡然,缓缓开口说道:“这本书,不是寻常的书本。”
陆渐没有解释前因后果,也没有多说多余信息,只是平静地看着老夫子,淡淡说了一句:“您往后翻。”
周老夫子不再多问,依言继续向后翻页,指尖轻轻捻过宣纸,越过一页又一页的空白纸张。
前面记载生平的字迹过后,大半个本子都是空白宣纸,平整干净,没有任何批注与折痕。
老夫子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翻页的动作骤然顿住,目光直直落在纸面的几行字迹上,不再移动。
那一页上,清晰写着顾鹤亭的死期与死因,字迹歪斜潦草,与前面的工整楷书截然不同。
周老夫子就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盯着那一页看了许久,连呼吸都似放慢了几分,神色依旧平静。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将书本凑近眼前,仔细辨认每一个笔画。
他看了一会儿,又将书本稍稍放远,眯起眼睛再度细看,反复数次,始终没有触碰纸面分毫。
老夫子的手指悬在字迹上方,顺着笔画的走向微微移动,仿佛在丈量每一笔的力度与轨迹。
随后他将书本平摊在膝头,重新戴上老花镜,再一次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再次将书本翻回前面工整字迹的页面,又翻回歪斜潦草的死因页,来回反复比对。
他比对的时间很长,每一页每一字都看得极为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差别与痕迹。
许久之后,周老夫子才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陆渐,准备说出自己的判断。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讲解经文一般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夸张与渲染,只陈述事实。
老夫子先指着死因页的字迹,开口说道:“这种字体,不在任何一部字书典籍的记载之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不是隶书,不是楷书,不是行草,更不是碑帖铭文,我从未见过。”
紧接着,老夫子说起笔画的异样,声音依旧平缓:“正常人写字,手腕伏在桌面,自有规律。”
“落笔的轻重,行笔的方向,收笔的拖拽,都与人的指腕关节走向相合,不会胡乱变化。”
他指着书页上的字迹,逐条说明:“这些字,有的拖尾向上飘,有的向下沉,毫无章法可言。”
“甚至同一个笔画之中,能从向上骤然转为向下,中锋全程漂浮,没有一笔是压实落在纸上。”
老夫子看着陆渐,给出了最核心的判断,语气笃定而平静:“这不是人手能够写出来的字。”
陆渐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只是缓缓开口问了一句话。
他问:“如果不是人手所写,那这纸上的字,到底是怎么来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周老夫子没有立刻回答,将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背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堂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声响,气氛沉静,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片刻之后,老夫子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慢慢说出一个许久未闻的说法。
他说:“在民间古老的说法里,这种东西,有一个名字,叫作鬼书,很少有人真正见过。”
老夫子缓缓解释鬼书的来历,语气平淡,不似讲诡异传说,更像在陈述一段冷门的古籍记载。
他说:“有些亡魂,阳寿未尽便被无端拘走,心中含着冤屈,怨气不散,难以入土为安。”
“他们无法亲自开口诉说,便会寻找世间少数可以代笔的人,借活人的手写下自己的经历。”
“写下生平,写下死期,写下冤屈,写成一纸状文,要一路递到地府,求阎王主持公道。”
老夫子看着桌面的书本,继续说道:“坊间传言,阎王在阴间翻一页鬼书,阳间便会死一人。”
“书上写谁的名字,写谁的死期,谁便会在那一日,以记载好的方式,死在对应的地方。”
说到这里,老夫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活了六十七年,教了一辈子书。”
“读过的字书典籍不计其数,听过的奇闻轶事不在少数,却从来不信鬼神怪力之说。”
“我一向以为,鬼书之说,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的虚妄流言,用来唬弄普通百姓罢了。”
他看向书页,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可今日见了这本书,我却给不出别的合理解释。”
“生平字迹尚有活人腕力痕迹,死因字迹却完全没有执笔之力,执笔之人早已不在阳间。”
陆渐听完这一番话,依旧没有表态,既不点头认同,也不摇头反驳,神色始终沉稳。
他拿起桌上的书本,翻到死因那一页,自己又静静看了一遍,指尖没有触碰纸面分毫。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接连问出三个问题,语气平稳,像在排查线索,不带任何情绪偏向。
他第一个问题:“你说写死因的人已经不在世上,那写下这几行字的,到底是哪一个。”
第二个问题:“鬼书到底是不是活人执笔,如果是亡魂借手,那代笔的人又是谁。”
第三个问题:“城北忘言斋里的那个哑女,不声不响,她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身份。”
周老夫子听完陆渐对哑女和忘言斋的描述,低头闭目,细细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说:“依我判断,这个不能说话的哑女,就是替亡魂执笔的人,是鬼书的经手之人。”
“代笔之人不能对活人开口说话,一开口便会泄露阴间隐秘,所以她天生不能言语。”
“不是她不想说,是老天封住了她的口舌,这是代鬼书写的规矩,不可破,也不能破。”
陆渐立刻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书上有两种字迹,工整与潦草,完全不同,为何。”
周老夫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没有见过她,只能根据字迹做些推测。”
“若同一个人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体内有两个意识存在。一个是活着的人,掌控身体时,写下工整生平,一个是死去的魂,写下死期与死因。”
说完,老夫子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他只认字辨迹,不敢随意断定旁人的隐秘。
陆渐缓缓合上书本,夹回腋下,转身准备离开,脚步走到明伦堂门口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堂内,声音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他问:“这种鬼书之上,除了已死之人,会不会写下活人的名字与未到的死期。”
周老夫子闻言,猛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他将身侧的《说文解字》轻轻放在桌上,沉默许久,才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回答。
老夫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陆渐耳中:“你拿到这本书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在书里了,你会看到哪一页,会看到谁的名字,会走到哪一步,从来都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
陆渐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一般,伸手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他走出府学大门,外面天光比堂内更亮,日头已经偏西,阳光落在白墙上,蒙上一层浅灰。陆渐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将腋下的手抄书紧紧夹紧,没有转向城北忘言斋的方向。
他抬起脚,一步步朝着苏州府衙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