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消失的哑女
次日上午,天光已经大亮,街巷里渐渐有了行人走动的声响,陆渐从衙门侧门走出。
他没有带任何捕快,没有与任何人交代去向,独自一人,朝着城北忘言斋所在的巷子走去。
昨夜在衙门当值,他几乎一夜未合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周老夫子说过的那一句话。
“你拿到这本书的当天,你就已经在书里了。”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他做了十二年捕头,一向只信证据、只信线索、只信亲眼所见的痕迹,从不信虚妄之说。
可前一日在府学听周老夫子一一拆解字迹,说出鬼书二字时,他心底的笃定,第一次松动。
他无法解释那两种字迹的来源,无法解释死因提前被写下,更无法解释非人书写的痕迹。带着这份无法释怀的疑虑,天一亮,他便动身,要再去一次忘言斋,要亲自确认一切。
一路无话,陆渐脚步平稳,穿过半座苏州城,径直来到那条熟悉的僻静小巷。巷子还是往日的样子,两侧高墙耸立,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少有行人经过。可走到巷中,离忘言斋还有数步之遥时,陆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前后三次来到忘言斋,无论早晚,无论阴晴,铺门始终是敞开的,从未合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忘言斋的木门,紧紧关着,没有露出丝毫屋内的景象。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前,目光先落在门鼻与锁扣处,仔细观察。
门上没有外挂铜锁,没有铁链缠绕,门鼻中空空如也,没有插锁,也没有上锁痕迹。门是从屋内轻轻掩上的,只是合上,并非锁死,像是有人在里面关上,又很快离开。
陆渐站在门前,沉默片刻,抬手将右手掌心抵在木门上,轻轻向前推了一下。木门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顺着推力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一股淡淡的、久闭门窗的沉闷气息从屋内飘出,没有墨香,没有人气,只有冷清。
陆渐不再犹豫,迈步走进忘言斋,踏入屋内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明显的异样。平日里一直敞开透气的木窗,此刻尽数紧闭,连一丝透光的缝隙都没有留下。只有从门口进来的一束天光,照亮一小片地面,屋内大半地方,都陷在昏暗之中。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移动脚步,而是稳住身形,将整间屋子,从头到尾扫视一遍。两侧靠墙摆放的木质书架还在原处,大小、位置、形制,都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可书架之上,原本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无名手抄书,此刻一本都不存在。书架上下四层隔板,完完全全空了,只剩下裸露的木板,安静立在屋内,显得格外空旷。
陆渐缓缓走到书架前,俯身低头,目光落在隔板之上,仔细查看上面的痕迹。隔板上落着一层很薄、很均匀的浮尘,是长期无人打扫,自然落下的灰尘,颜色发灰。而在原本摆放书本的位置,浮尘被遮挡,没有落在木板上,露出一圈长方形浅印。
浅印边缘整齐,棱角分明,大小与之前那些手抄书完全一致,排列得十分规整。上下四层书架,每一块隔板上,都布满了这样整齐的浅印,没有一处杂乱,没有一处错位。
这说明,书架上的书,不是被人仓促抢走,不是被胡乱丢弃,而是被人一本一本小心取走。取书的人动作轻缓有序,没有碰乱灰尘,没有擦出划痕,离开得十分从容,不慌不忙。
陆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浮尘上划过,指尖沾到一层细灰,没有任何其他杂质。他收回手指,目光从书架移开,慢慢转向屋子正中央的那张木质柜台。柜台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移动,没有被翻转,台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柜台后面那张简陋的木椅,端正摆放,椅面平整,没有坐过之后留下的褶皱与压痕。往日里,那个名叫沈默的哑女,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椅上,低头整理书籍,研磨写字。
此刻,柜台之后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连一丝有人停留过的气息都找不到。陆渐一步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下,整个人的视线,瞬间被柜台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偌大一张柜台,干干净净,没有笔墨,没有纸张,没有杂物,只放着一本手抄书。那本书孤零零地摆在柜台正中间,封面是素白宣纸,没有书名,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无论装订方式、纸张厚薄、线脚纹路,都与他从这间铺子里带走的那本旧书一模一样。
陆渐弯腰,伸出手,将这本陌生的新书轻轻拿起,指尖触碰到崭新的宣纸。纸面光滑平整,没有折痕,没有磨损,没有汗渍,一看就是刚刚装订完成不久。
书角笔直,棉线紧实,整本书干净得刺眼,与这间空荡冷清的屋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捏着书脊,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空白封面翻开,扉页依旧干净,没有一字一画。
再往后翻一页,正式进入书本的第一页,页面之上,赫然出现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字迹乌黑发亮,墨色浮在宣纸表面,没有沉入纸纤维,泛着新墨独有的细碎反光。
墨迹表层已经干透,指尖触碰不会弄脏手指,可依旧水润,书写时间绝不超过一个时辰。陆渐的目光,一字一顿落在字迹上,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最开头的两个字。
陆渐。
那是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正清晰,与旧书上顾鹤亭三字的字迹完全相同。名字下方,一行行记载着他的身份信息,苏州府捕头,出生年月,祖籍籍贯。
每一项内容,都与衙门户籍存档里登记的信息完全一致,一字不差,分毫不错。书写格式、排版方式、分段习惯,与旧书上记载顾鹤亭生平的格式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笔,同一种心境,写下两个不同人的生平过往。陆渐的目光,顺着生平文字一路向下,在所有信息结束之后,另起了两行。
这两行字,字体没有变化,字迹依旧工整,可落在眼里,却像冰锥一样扎人。第一行清晰写着:庚子年七月二十,死于忘言斋。第二行紧随其后,字数不多,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死因:他知道了。
陆渐就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将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日子,今日是庚子年七月十四,距离七月二十,还有整整六天。
六天之后,他会死在这间忘言斋里,死因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周老夫子的话,再一次在脑海里炸开,你已经在书里了,原来不是恐吓,是事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查案之人,是旁观者,是追查真相的捕头,却早已成为局中人。陆渐缓缓合上这本新书,动作轻缓,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惊扰到纸上的文字。
他将新书放在柜台面上,随后抬起左手,从腋下抽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旧书。那本记载着顾鹤亭生平、死期、死因,带他走进这场诡异风波的手抄书。两本书并排摆在柜台上,左边是新书,右边是旧书,外观大小几乎完全一样。
旧书封面边缘,有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纸页发软,带着长期携带的旧气。新书封面洁白挺括,纸页干爽硬朗,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是刚刚完成的新作。
一本写着已死之人的过往,一本写着将死之人的宿命,并排摆放,像无声的对照。旧书之上,死因写着他自己,新书之上,死因写着他知道了,句式完全一致。
陆渐低头看着两本书,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神情。他做了十二年捕头,见过穷凶极恶的凶徒,见过诡异离奇的命案,见过惨烈无比的现场。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感到无从下手,无力抗拒,无处可逃。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没有口供,只有一本提前写好结局的书。他没有伸手去翻柜台的抽屉,没有去查看柜台后的隔间,没有四处搜寻线索。
他知道,在这样一间被人精心清理过的屋子里,任何多余的翻动,都不会有结果。取书之人、写书之人、离开之人,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会翻书,算准了一切。陆渐再次转身,走到屋子中央,站在那束从门口照进来的天光里,重新扫视整间屋子。
窗栓紧扣,地面干净,桌椅整齐,书架空荡,没有打斗,没有挣扎,没有混乱。一切都太过整齐,太过干净,太过有序,反而比任何凶案现场,都更让人不安。他没有呼喊沈默的名字,没有对着空屋发问,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
十二年捕快生涯练就的沉稳,在这一刻支撑着他,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慌乱。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陆渐弯腰,将柜台上的新书拿起,与旧书一起,紧紧夹在左侧腋下,一左一右。
两本书贴着臂膀,分量不重,却让他觉得重逾千斤,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再停留,不再观望,不再确认,转身迈步,径直朝着忘言斋门口走去。走到门前,他抬手扶住木门,轻轻向内拉动,将木门缓缓合至虚掩的状态。
保持着他刚刚来到时的样子,没有上锁,没有留缝,不声张,不显露异常。走出忘言斋,陆渐站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日光被挡在墙外,周身一片阴凉。他停下脚步,从腋下抽出那本新书,再一次缓缓翻开,目光落在死期那一行。
庚子年七月二十,死于忘言斋。十三个字,清清楚楚,刻在纸上,也刻在他心上。
这一次,他没有看太久,只短短数息,便迅速合上书,重新夹回腋下。陆渐抬起脚,迈步朝着巷子外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不少,沉稳中带着一丝急促。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忘言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走出巷口,外面市井喧闹,人声鼎沸,商贩叫卖,行人往来,一派热闹景象。可这些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传不进他耳中,也入不了他心。陆渐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吐出四个字,平静无波。
七月二十。
只是一句简单的日期念白,是捕头多年养成的职业本能,却藏着压不住的恐慌。这份恐慌,没有写在脸上,没有流露在言语里,全都藏在他不断加快的脚步中。他从一个追查真相的人,变成了真相之下,待死的人,从执笔者,变成了书中字。
陆渐一路前行,没有回头,没有旁顾,腋下的两本书,贴着臂膀,越来越沉。他不知道沈默去了哪里,不知道写书之人是谁,不知道鬼书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那本诡异的书上,死期已定,地点已定,死因已定。
十二年的经验、判断、推理、逻辑,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全部崩塌。阳光落在头顶,却暖不了心口,街巷再热闹,也驱散不了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
忘言斋人去书空,哑女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本宿命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