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狐妖现踪
走到能看见京城城墙的那天，是半个月之后。
赵灵渠站在山坡上，透过稀稀落落的枯树枝，第一次看见了那座城。城墙比她走过的任何一座都高，灰扑扑地伏在天边，沉沉压着视线。
城门紧闭，城头上人影晃动，隔得太远，听不见半点声响，却能清晰感觉到墙后裹挟着的沉闷气息，重得像暴雨将至前凝滞的空气。
李婺静静立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李瓒蹲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株刚拔起的草，也安安静静，没有丝毫躁动。
赵灵渠抬手按在小腹，丹田内那团米粒大的灵气依旧微弱，凉得像冬日井水。指尖轻触确认它尚存，她缓缓放下手，语气笃定：“得进去。”
李婺和李瓒没有应声，三人同行多日，早已形成无需言说的默契。赵灵渠做决定，他们便遵从，不问缘由，不添顾虑。
赵灵渠没有贸然靠近城门，带着两人沿山脚绕行，寻到一座废弃破庙。庙墙塌了半扇，佛像倾倒在地，屋顶却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在这儿等。” 她解下布袋，将师父的册子、多余的草药尽数留下，只揣了一只空瓷瓶贴身放好。若真有不测，师父给的东西绝不能遗失在宫墙之内。
李婺看着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问归期，只默默将布袋拢到身边，轻轻点头。李瓒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站定，面朝京城城门的方向，一动不动，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等待。
赵灵渠转身走出庙门，身后没有脚步声追随，可她清楚知道，两人就在那里，一直等着。
她避开城门守卫，沿城墙根摸索，找到一处坍塌的豁口，弯腰钻了进去。京城的街道宽阔规整，却死寂无人，并非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后藏着躲闪的目光，她走过时，那些目光闪一瞬便匆匆缩回，满是惊惧。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异的味道，不是妖气惯有的甜腻，是皮肉搁置过久、将腐未腐的沉滞气，闷得人胸口发紧。赵灵渠低着头，一身破旧布衣与墙根下的流民别无二致，沉默穿行，不与任何人对视。
皇宫坐落于城池北侧，高墙巍峨，门户厚重，墙头上旌旗低垂。天完全黑透后，她摸到西墙外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斜探出，刚好搭住宫墙。借着夜色掩护，她攀着树干，悄无声息翻进了皇宫。
皇宫内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没有宫人的低语，只有穿廊而过的风，吹动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晃。红光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斑驳，像血滴入水中缓缓化开。
赵灵渠隐在阴影里，无需刻意寻找，只循着灵气的感应前行。丹田内的灵气不再是微凉，而是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越靠近某处，紧绷感越重。
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一座殿宇出现在眼前，窗纸透出明亮烛光，远超别处殿宇。
她蹲在暗处，将呼吸压到最轻，凑近窗纸一道极细的缝隙，往里望去。
殿内烛火通明，一排烛台照亮每个角落。一个女子背对窗门，端坐在铜镜前梳头。
黑发如瀑垂落，黑得沉郁，梳子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一下，又一下，节奏精准得刻板，没有半分活人的随性，倒像在机械地数着梳齿。
赵灵渠屏息看着，十几下梳头，间隔分毫不差。女子忽然停手，放下梳子，抬眸望向铜镜。她看不清完整的脸，只瞥见镜中映出的半张轮廓，下巴尖削，唇色艳得如同殿外的红灯笼。
女子对着镜子轻笑一声，镜中嘴角微扬。
就在这一刻，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不是随头部转动的微动，是耳廓自行朝前转了半寸，又缓缓归位，像野兽捕捉声响时的警觉。
赵灵渠心口一紧，屏住了所有呼吸。
烛光将女子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远比真身轮廓浓重，像用浓墨重重描过，更诡异的是，影子并未随她的动作而动，竟自行扭曲蠕动。女子双手平放在镜台，墙上影子的手却缓缓下坠，如同未干的墨汁在流淌。
她缓缓移开眼，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心跳急促作响。不敢多耽搁，她抽出一丝极细的灵气，顺着窗缝轻轻探入，只是试探，并无攻击之意。
灵气刚触碰到殿内空气，瞬间被一股沉浊之力吞噬，随即又被狠狠弹回，像将手指探入活的黑水，被含住轻嘬一口，整条手臂骤然发麻，指尖猛地蜷缩。
殿内的梳头声戛然而止。
赵灵渠僵在原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衣衫，紧紧粘在皮肤上，一动不敢动。漫长的静默过后，刻板的梳头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恢复如初。
她才缓缓松劲，贴着墙壁一步步退回阴影，沿原路沉稳后退。
不跑，不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避免发出半点声响。翻出宫墙时，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抓住槐树枝险些滑脱，咬牙撑着翻过墙，落地时腿软一瞬，撑着膝盖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穿过死寂的街道，从城墙豁口钻出，破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刚走到庙门口，李瓒立刻转过头，他还站在傍晚时的位置，从未挪动过半步。
李婺从庙内起身，没有询问半句，只静静看着赵灵渠的脸。
“是妖。” 赵灵渠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李婺默默递过布袋。
赵灵渠接住，掏出师父的册子，按在膝盖上翻开，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不是普通的妖。”
月光从破庙门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今夜不敢生火，半点光亮都可能引来察觉。
赵灵渠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脑海里闪过宫墙内那面墙上诡异蠕动的浓墨影子，轻声念了一遍：“喜贵妃。”
妖物就在京城，在皇宫深处，在帝王身侧。
她合上册子放回布袋，空瓷瓶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声音虽小，三人却都清晰听见。
远处天边，京城城墙依旧伏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静静等着猎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