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犟犟的清渠
赵灵渠在碧落宫住下来的第一天，醒得很早。
她是被噩梦吓醒的，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地窖，头顶是马蹄声与哭喊，她拼命想喊爹娘，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身上还裹着那件沾了血迹的旧棉袄，六月天闷出一身冷汗。她轻轻把棉袄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才推门出去透气，也正是这时，她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能看见人间。
宫殿外的平台往下望去，人间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都缩成了清晰的小画片，比镇上最好的地图还要真切。她能看见晃动的人影，看见冒烟的屋舍，看见一支拖家带口的逃难队伍，步履蹒跚，一位老太太瘫坐在路边无人照料，看得她心口发酸。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察觉不对，这里的天色始终昏黄，既没有太阳东升西落，也没有昼夜交替，和人间全然不同。
她去找师父青玄真人，师父正在练功房打坐，她站在门口犹豫片刻，里面便传来沉稳的声音：“进来。”
赵灵渠轻手轻脚走进去，小声问道：“师父，这地方咋没有白天黑夜呢？” 青玄真人缓缓睁眼，语气平静：“灵界不在天上，也不在人间，是天地之间的一处缝隙，所以这里一天，人间一年。”
赵灵渠愣在原地，她识得几个字，算数却只懂药方分量，根本算不清其中差距。
正巧路过的丹辰子见状停下脚步，笑着比划解释：“就是说，你在这儿待一天，人间就过去一年，待一个月，人间就过三十年，明白了吧？”
赵灵渠这才懂了，下意识追问：“那我在这儿待一年，人间就过了三百六十五年？”
“对头。”
丹辰子点头，“所以你要是想回去，别拖太久，不然认识的人早就不在了。” 赵灵渠瞬间沉默，爹娘已经死了，乡亲们也没了，她在人间，早已没什么故人可等了。这份酸楚压在心头，让她更加坚定了练功的念头。
她开始跟着师父学吐纳，看似只是呼吸，却要把气沉在肚脐之下，再缓缓运遍全身。赵灵渠端坐在蒲团上，一丝不苟照着做，一个时辰过去，除了腿麻毫无感觉，第二个、第三个时辰依旧如此，整整坐了一天，半点灵气都没感应到。
师父说她根骨普通，旁人三日能成的事，她或许要三月。可赵灵渠偏不信，咬牙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日不练够六个时辰绝不吃东西。
头几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依旧硬撑着不肯松懈，丹辰子看不过去，常常偷偷给她留馒头，她收下吃完，便又立刻回去练功。
第二天她依旧静坐整日，腿麻了就跺跺脚再继续，到后来双腿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第三天依旧毫无进展，她便换了法子改站着练，站到双腿发抖，扶着墙也不肯停下，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
丹辰子路过摇头叹息，青衣女子路过面无表情，师父路过时静静站了片刻，等她睁眼，地上已多了一碗清甜的凉水，喝下后双腿的酸软顿时消散不少。
日子一天天重复，吃饭、练功、睡觉，再没有其他波澜，她早已记不清过了多少天，只知道一刻也不肯停歇。
她从日出坐到日落，从站立换到静坐，腿肿了、腰酸了、眼睛涩了，都咬着牙扛过去。她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聪慧的根骨，唯一有的，就是一股不肯认输的犟劲。
她知道自己学得慢，便比旁人花更多时间，别人歇一次，她歇都不歇，别人练三遍，她练十遍百遍，直到刻进骨子里。
直到一天深夜，丹辰子起身巡视，竟看见赵灵渠趴在练功场上一动不动，走近才发现，她是坐着练功时累得直接睡了过去，呼噜声都格外响亮。
丹辰子无奈将她抱起，轻声叹道：“别的本事没有，这股犟劲儿，倒是无人能及。” 月光洒在她疲惫的脸上，看得出这孩子早已拼尽了全力，没有半分偷懒，没有半分退缩。
赵灵渠的修行进度很慢，旁人一月学会的功法，她要三月，旁人三月掌握的术法，她要一年，可只要是她学会的，便绝不会忘，练熟的便绝不会错。
她学得扎实，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投机取巧，不急于求成。后来丹辰子教她炼丹，这对她来说全然陌生，她爹只会用草药煎汤搓丸，可炼丹要以灵气控火，在丹炉里淬炼药材，容不得半分差错。
第一炉直接炸炉，碎片崩得到处都是，第二炉炼得焦黑，满屋子刺鼻气味，第三炉、第四炉、第五炉，接连失败。
炼到第二十三炉时，丹炉既没炸也没糊，一颗圆滚滚的药丸静静躺在炉中，色泽模样都像模像样。赵灵渠心跳加速，拿起一闻却满是馊饭般的酸味，她不死心尝了一点，又苦又涩还舌尖发麻，当晚就跑了好几趟茅房。
第二天她脸色蜡黄眼眶发青，却已经备好第二十四炉的药材，丹辰子劝她歇一日，她只是摇头。她爹说过，当大夫的用药不能错，炼丹更是如此，错了便从头再来，没什么好抱怨的。
就这样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手上被烫出水泡，眼睛被烟熏得发红，她都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练好本事。
炼到第一百零八炉时，她终于炼出一颗成形的培元丹，丹辰子查看过后，满意点头称赞。赵灵渠紧紧攥着丹药，指尖传来药丸的温热，仿佛攥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她独自走上观景平台，望向人间。
不过灵界短短时日，人间已过数月，战火比她来时更烈，一座城池被滚滚黑烟笼罩，连天空都黯淡无光。
黑烟下的河边，蹲着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孩子，面前躺着盖了布的人，孩子一动不动，没有哭喊，只是静静把手放在布上。
赵灵渠看得心口发紧，她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自己，蹲在爹娘身边，只想把他们叫醒。
她攥着丹药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快了，等她真正学有所成，就一定回去。
她要救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这乱世里，无数和她一样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她要带着爹的药方、娘的念想，带着一身修行而来的本事，回到人间，护住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不让自己的悲剧，再在别人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