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人间炼狱心忧忧
赵灵渠在灵界待了三个月，灵界的三个月，换算成人间岁月便是九十余载，近乎百年光阴。
她并非算不清这其中的时间差，而是不敢算、不愿算。她怕一旦将这数字掰扯明白，再站在平台上眺望时，眼中所见的便不再是连绵战火，而是她拼尽全力也追不回的岁月，是再也无法重返的故乡。
她只知道自己一刻不停地修炼，吐纳、剑法、身法、炼丹，循环往复，从清晨到深夜没有半分停歇。三个月前，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乡下丫头，如今却已能熟练引灵气入体。
只是那灵气细若游丝，远不及天生灵体之人那般充沛。
她也能在水上走上十几步，可到第十五步时，河水依旧会漫过鞋面，丹辰子说她重心不稳，她练了整整半个月，虽依旧改不过来，却至少不会一脚踏入水中；炼丹时也能炼出像样的培元丹，只是一炉三颗里，总有一颗火候欠缺，她反复琢磨，却始终找不到缘由。
修为从一无所有踏入炼气期，一路稳步向上，虽还未突破筑基，却已摸到了门槛。只是这道门槛，她已经摸了近一个月，每每觉得即将跨越，又总会落回原处，迟迟无法真正踏足。
可她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人间。每日清晨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从不是练功，而是去往观景平台，俯瞰人间。
这个习惯，三个月来从未改变。而每一次望去，她的心都会往下沉一分。最初看见的人间，还是她跳崖那年的模样，虽有战乱，却仍有青青麦田，还有不少人守着故土，未曾踏上逃亡之路。
可后来一次比一次不堪，她记忆里的城池塌了半边，城门口挤满拖家带口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她不懂灵界一日人间一年的时间差，只当是自己在灵界的这段日子，人间一日比一日混乱，一日比一日凄惨。
有一日，她在平台上站了整整一天。她看见数百流民沿着土路向南迁徙，老人佝偻着背，妇人怀中抱着啼哭的婴孩，壮年男子背着沉重的行李。
一位老者实在走不动，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儿子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狠心转身继续前行。老者趴在尘土里，双眼圆睁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灵渠紧紧攥住栏杆，咸涩的泪水滑进嘴里，又苦又涩。紧接着，她看见一队士兵冲进村落，与当年清平村的遭遇一模一样。纵火、抢掠、杀戮，年轻男子想护住妻子，被一刀劈倒在地，妇人扑上去痛哭，也没能逃过屠刀。
老人跪在门口苦苦哀求，无人理会，孩童躲在床底被拖出，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灵渠再也看不下去，转过身背靠栏杆，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指缝漏出。
哭了片刻，她擦干眼泪，起身直奔练功场，拔出长剑便开始疯狂挥砍。每一剑都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那些作恶的官兵、那些无能为力的愤恨全都劈碎。
木桩被她砍得木屑飞溅，落满肩头发间，她练到胳膊酸软抬不起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也不肯停下。
她不敢停，一停下，脑海里就全是人间的惨状，全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丹辰子寻来时，她依旧在挥剑。丹辰子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灵渠，歇会儿吧。”
赵灵渠充耳不闻，手中剑势丝毫不减。
“你已经练了四个时辰，虎口都裂了，歇歇再练。”丹辰子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剑身。赵灵渠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脸上混着汗水与泪水，嘴唇干裂，虎口的鲜血滴落在地面，绽开点点红梅。
丹辰子心头一软，语气放得愈发轻柔：“怎么了？”
赵灵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将剑插回剑鞘，走到练功场边颓然坐下。丹辰子在她身旁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巾递给她。
赵灵渠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与泪，声音闷闷的：“我又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人间。”
她声音微微发颤，“人间现在恍若炼狱，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百姓活不下去。我看见一个村子，和我的清平村一样，被烧得精光，人都死了。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丹辰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才来这里三个月，三个月前你还什么都不会。如今能引气入体，能水上行走，能炼丹治伤，你已经比从前强太多了。”
“不够。” 赵灵渠摇头，语气坚定，“这些远远不够。”
“自然不够。” 丹辰子点头，“修行从不是三个月的事，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的积淀，你才刚刚起步。”
“你想回去救人，对不对？”
“对。”
“那便要让自己更强，强到无人能敌，强到可以改变这一切。” 丹辰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急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唯有苦练。”
赵灵渠抬头看向他，丹辰子依旧笑眯眯的，可眼底却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用力点头：“嗯。”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又静坐了片刻，将布巾翻过来，仔细擦了擦虎口的血迹。伤口虽止住血，一动便传来刺痛，像是在提醒她，心中的伤痛从未消散，只是被暂时藏起。
她将布巾叠整齐还给丹辰子，才站起身拔剑，走到练功场中央。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带着满腔戾气挥砍，而是一剑一式沉稳练习，专注于每一个动作，心无旁骛。从天黑练到天亮，直到丹辰子来叫她吃饭，才肯收剑。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她依旧从早到晚苦练，进步依旧缓慢，却不再焦躁。她明白，心急改变不了任何事，唯有脚踏实地，才能一步步变强。
青玄真人时常来看她练功，从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片刻便转身离去，虽未开口，却也算是一种认可。
直到一日，青玄真人将她唤入大殿。赵灵渠走进殿中，见丹辰子与玉衡仙子都在，三人依旧坐在原位。
“灵渠，你来了，坐下吧。”
青玄真人开口。赵灵渠在殿中蒲团上盘膝坐好。“你在此修行多久了？”
“三个月了，师父。”
“三个月。” 青玄真人颔首，“灵界三月，人间九十多年。你可知人间如今是何模样？”
赵灵渠沉默片刻：“每次去看，都比上一次更乱，更惨。”
“不错。”
青玄真人语气沉重，“战乱绵延数十年，生灵涂炭，而这乱世，远未结束。你可知根源何在？”
赵灵渠思索片刻：“是官兵厮杀，是连年征战？”
“不全是。” 青玄真人看向丹辰子，丹辰子取出一本古籍翻开，递到她面前，“你可知妖界裂隙？”
赵灵渠摇头。
“人间与妖界之间，存有一道封印，每千年便会衰弱一次，届时两界之间会出现裂隙，妖物便可趁机闯入人间。” 丹辰子指着书页上的图案解释。
“如今正是封印衰弱之时？” 赵灵渠心头一紧。
“正是。” 青玄真人点头，“我们断定，已有妖物潜入人间，暗中挑动战乱，吸取世间怨气修炼，才让人间沦为这般炼狱。”
赵灵渠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那些惨遭屠戮的百姓，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我要回去。”
“你现在回去，绝非对手。” 青玄真人语气平静，“你尚在炼气期，筑基未破，而那妖物，修为至少在金丹期，你根本无法抗衡。”
赵灵渠咬住下唇，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那我要修到何种境界，才能回去？”
“至少筑基中期。” 青玄真人道，“且你不可独自前往，需有帮手同行。”
“帮手？”
青玄真人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深意：“再苦修一段时日，待你修为足够，时机成熟，我自会告知你后续。”
赵灵渠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好。”她起身向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大殿，再次来到观景平台。
人间又变了模样，曾经的城池已成废墟，墙垣长满荒草，河畔的田地里，却有人艰难播种。即便战乱不休，活着的人依旧在拼命活下去。
赵灵渠在平台上伫立许久，转身回到练功场，拔剑而立。她不会放弃，会一路苦修至筑基中期，会变强到足以斩杀妖物，会亲手结束这乱世苦难。但她也知道，不是今天。
木桩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旧伤覆新伤，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哪一日所留。她深吸一口气，举剑刺出，沉稳而坚定，一剑又一剑，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等待着入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