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山河破碎
河滩那晚之后，赵灵渠又往南走了数日。具体几天她说不清，只知道日出便赶路，日落就寻地方歇脚，日子叠着日子，像灵界那永远不变的昏光，平淡却沉重。
可她清楚，这是人间，每多待一天，丹田里那团米粒大的灵气就凉一分、缩一分。不用动用灵术，光是走路、呼吸、睡觉，都在消耗。天道从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只要踏在这片土地上，代价就一刻不停。
瓷瓶早就空了，四颗白瓷瓶，一颗不剩。她却没扔，一个个擦干净，整整齐齐收在布袋里。丹辰子当初说过，空瓶总能装些别的东西。她记着这句话，哪怕眼下不知道，这空瓶还能装下什么。
沿途路过一个村庄，早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房梁塌在灶台里，断壁残垣间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村口的井被填得严实，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埋的是什么。
老槐树下丢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鞋面沾着泥，孤零零躺在草里。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不是冷漠，是知道停下来也无用，救不回已经逝去的人，只能往前。
这天，她走进一处山坳里的村子。远远望见两缕微弱的炊烟，她步子不自觉快了些，以为能遇见活人。可走近了才发觉，村子静得可怕，村口的大树在盛夏里落光了叶子，枯枝上挂着灰白的絮状物，风一吹就轻轻晃。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味道，浓得让人发闷，不像花香，也不像果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门，床上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裹着同一条破旧的被子，浑身发抖。孩子约莫五六岁，脸颊凹陷，没半点肉，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赵灵渠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脖子两侧肿得硬邦邦，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斑。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是瘟疫。
她把村子里还活着的人挨个找了出来，一共九个。症状全都一样，高烧、肿颈、红斑，大多陷入昏迷，连呻吟都发不出。
培元丹早已用尽，她只能靠采来的草药和仅剩的灵气救治。草药捣碎敷在红斑上，没有半点起色，只能一遍遍往每个人体内输灵气。输到第四个人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按不准穴位，丹田处的冰凉顺着经脉蔓延到指尖，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
天亮时分，九个病人里，只有三个醒了过来，剩下六个，再也没有睁开眼。她默默把六具遗体搬到山坡上，一铲一铲挖土掩埋。土地坚硬得很，挖了许久，掌心磨出三个水泡，钻心地疼。她没在意，只是把这六个人的名字，一一记在父亲留下的药方本最后一页。有的字不会写，就画一个圆圈代替，至少，不让他们化作无名的白骨。
醒过来的孩子叫石头，是三个幸存者里最小的一个。赵灵渠问他，村子里生病前有没有怪事发生。石头小声说，下雨之后，井水就变了味道，越来越怪。她起身走到村中井边，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低头看去，井里的水竟是漆黑的，提上来一桶，在日光下透着暗红，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她忽然想起给病人输灵气时，灵气刚触到对方胸口，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指尖瞬间发麻。那不是普通的病气，病气是散的，可这东西，是凝在一起的，带着刺骨的阴冷。她猛地踢翻水桶，黑水洒在地上，迅速渗进土里，那股甜腻的气味，过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她终于确认，这是妖气。是妖气污染了水源，才让整个村子染上瘟疫。
赵灵渠沿着山坡往上走，半山腰的岩石缝隙里，正不停往外渗着黑水，甜腻的妖气扑面而来。黑水顺着山势流淌，汇入山下的溪流，一路污染下去。
她蹲下身摸了摸溪里的石头，表面附着一层灰白滑腻的东西，凑近一闻，正是那股诡异的甜味。妖气的源头，就在这座山里。
她抬手按在丹田处，那团米粒大的灵气蜷缩在冰凉的经脉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此刻进山，无异于送死。她没有逞强，只是牢牢记住了这个位置，转身下了山。
回到村里，她把剩下的草药全部分给三个幸存者，反复嘱咐他们，不要再用井水，去后山上游的溪流打水。
石头站在门口，怯生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小马，四条腿断了三条，粗糙却用心。“给你，我爹刻的。” 赵灵渠轻声问他爹在哪里，孩子只是默默指向山坡的方向。她把小木马轻轻放进布袋，拍了拍石头的头，转身走出了村子。
天快黑时，她抵达一座城池。城墙塌了大半，城门倒在地上，被火烧得焦黑。城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声，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城中心广场，月光洒下来，满地都是白骨。皮肉早已烂尽，破旧的衣服裹在骨头上，风一吹就化为碎屑，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男女老幼。
她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前走。这里没有脉搏可摸，没有活人可救，只剩无尽的死寂。她默默退回城门洞，靠着冰冷的城砖坐下，打算在这里过夜。
打开布袋，四颗空瓷瓶滚了出来，静静躺在脚边。石头送的小木马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布袋。又掏出师父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看上面的字，只是把手掌按在凉丝丝的封皮上。丹田里那团灵气依旧冰凉，可轻轻按上去，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存在，没有彻底消散。
她合上册子，系好袋口，靠着城墙，静静看着城门洞外的月光。这一夜，她没有睡，不是不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 —— 山坡上的六座坟、黑水潺潺的荒山、石头的小木马、满地的白骨。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微光。
赵灵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起布袋，朝着南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