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欢迎

繁华的街角，左边是奶茶店，右边是手机维修店。

这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街角之一。奶茶店门口永远排着队，手机维修店的招牌坏了一个灯管，“修”字的一半不亮了，远远看去像个“条”字。没有人注意到这两家店中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把手被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写着两个字——忘忧。

如果你恰好在某个走投无路的夜晚路过，如果你恰好抬头看了一眼，如果你恰好觉得左边奶茶店的甜腻和右边手机店的塑料味之间，还有第三种气味——老木头和旧纸的味道——那么这扇门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不是它出现了。是你终于能看见它了。

年轻人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开这扇门，甚至不记得这条街上有这么一家店。他只是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疼，走到眼泪被风吹干又流出来，走到觉得自己不能再走下去了。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这扇门。

“欢迎。”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看不出年纪，表情淡淡的。那人的目光从茶杯上方投过来，不冷不热。

年轻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环顾四周，店里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东西——瓶子、盒子、卷轴、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没有价签，没有说明，只有一种陈旧而安静的气味。

“我……”年轻人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那人说，“你只是忘了你知道。”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知道。不是用脑子知道，是用那种走投无路之后才会打开的直觉知道。这家店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我想忘记一个人。”他说。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动作很慢。

“可以。”他说，“你想拿什么换？”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换？我没带钱。”

“我这里不收钱。”

“那收什么？”

老板第一次抬眼正正经经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年轻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看他的衣服、他的脸，而是看他里面有什么。

“你运气不错。”老板说。

“什么？”

“运气。你身上有很好的运气。三个月的量，够你换一瓶‘遗忘’了。”

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好像运气是装在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你是说……用我的运气换？”

“三个月的运气。”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换来彻底忘记一个人。不会做梦梦到她，不会在路上看到像她的人就心跳加速，不会在半夜醒来想起她的名字。干干净净，从来没认识过。”

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那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你的运气就回来了。但你忘掉的人，不会再想起来。”

“永远？”

“永远。”

年轻人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他想起了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句分手时说的话。那些东西如同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成交。”他说。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种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液体。

“喝了它。”老板把瓶子推过来，“在你喝之前，我再提醒你一次。你会失去三个月的运气。这三个月里，你可能会丢东西、错过机会、出一些小意外。不会要你的命，但不会让你好过。”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老板说，“但规则就是规则，我必须说。”

年轻人拿起瓶子，拔开瓶塞，一口气喝了下去。液体没有味道，和水一样，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放下瓶子，眨了眨眼。

“我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你已经办完事了。”老板说。

“哦。”年轻人挠了挠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是卖什么的来着？”

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了茶杯。

年轻人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串风铃的声音慢慢消散。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茶的热气在空气里缓缓上升。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空瓶子，拿起旁边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经营日记

今天又开张了。

不记得是第几次写这句话了。门口的匾额上又多了一道裂纹——不记得是谁留下的了。

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三个月后他还会来的。但规则是，不能交易第二次。

他找不到门的。

茶凉了。

三个月后。

年轻人站在奶茶店和手机维修店之间，面前是一堵刷成白色的墙。他伸出手摸了摸，是实的，砖砌的，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只是觉得，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应该有风铃声。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