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我想做自己
女孩是在公交车上看见那扇门的。
堵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路边有一排店，奶茶店、复印店、面馆，招牌一个接一个滑过。
然后，在两块鲜艳的招牌之间，她看见了一扇旧木门。
门是深棕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歪歪扭扭。车开得太慢，她看清了那两个字：“忘忧”。
她愣了一下，探出头，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公交车动了，加速，那扇门被甩在后面，消失在视线里。
那天上班，她一直心不在焉。
开策划会时，领导在讲方案，她盯着投影仪幕布，脑子里却反复出现那扇门的样子。
旧旧的，安安静静地夹在两家店中间，像个不合时宜的标点。
下班后，她鬼使神差地又坐上了那趟公交，在看见那扇门的站下了车。
往回走了一小段，她停下脚步。
左边是家奶茶店，店员在招呼客人。右边是家打印店，机器嗡嗡作响。中间……
是一堵墙。灰白色的，刚粉刷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墙上连道裂缝都没有。
是幻觉吗？她皱了皱眉，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叮铃”一声，很轻，像风铃。
她回过头。
那扇门出现了。
旧木门，深棕色，门把手磨得发亮。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漏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开了门。
店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旧书和茶叶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那人抬起头。
“欢迎。”
“我想……”女孩开口，又停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话，随便谁都行。“我想做我自己。”
老板放下茶杯。“现在的你不是你自己？”
“不是。”她在木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在父母面前，我是听话的女儿。在朋友面前，我是开朗的姐妹。在领导面前，我是能干的员工。
在男朋友面前，我是体贴的女友。我像有无数张脸，每天换着戴，戴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了。”
“所以你想摘掉这些脸。”
“对。”她点头，眼睛盯着柜台上的木纹，“我受够了。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火就发火，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我不想再装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但代价是你的‘社交面具’。”
“那是什么？”
“就是你用来应付别人的那层壳。”老板的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一个常识。
“我把它拿走，你以后就做不了‘好女儿’、‘好朋友’、‘好员工’、‘好女友’了。你会变成最原始的样子，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你还换吗？”
女孩想了想，点头。“换。”
“不问问别人会怎么看你？”
“不问。”她说，“我只想做我自己。”
老板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女孩签了字，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银框，背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
“每天照一次。”他说，“照满七天，你会变回你自己。”
女孩接过镜子，镜子很凉。她握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第一天，她早上醒来，觉得脸上有点紧绷，像戴了一夜的口罩。她拿起那面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还是她，没什么变化。
但当她想起今天要交的报告、晚上要和男朋友父母吃饭、周末要陪妈妈去医院复查时，嘴角习惯性地想往上扬，却发现肌肉很僵硬，笑不出来。
她皱了皱眉，放下镜子，洗漱上班。
到公司，前台小张跟她打招呼：“早啊，今天气色不错！”
她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过去。小张愣了一下。
上午开会，领导问她对方案的意见。以前她会先说“挺好的”，再委婉地提建议。
今天她直接说：“第三个活动预算太高，转化率预期太乐观，执行难度大，建议砍掉或者修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领导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说：“那你提个修改方案。”
“好。”她点头，没再说别的。
中午吃饭，同事聊八卦，问她怎么看。她说：“不关心。”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同事互相看了看，没再跟她说话。
晚上见男朋友父母，阿姨热情地给她夹菜，问她工作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笑，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阿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男朋友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她看了他一眼，没理。
送走父母，男朋友在车上问她：“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对我妈那么冷淡？”
“没有冷淡，就是正常说话。”
“正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
“我累了。”她打断他，“今天先这样吧，我想回家。”
男朋友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好，我送你。”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发现说话越来越容易了。不用想该用什么语气，该配什么表情，该说什么客套话。
想就说，不想就沉默。累了就皱眉，烦了就叹气。
但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第五天，男朋友发来消息：“我们谈谈。”
他们约在常去的咖啡馆。男朋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想装了。”
“装？你以前……都是在装？”
“大部分是。”
男朋友沉默了。咖啡凉了，他一口没喝。
“那我们……还能继续吗？”他问，声音很轻。
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她说，“我现在连自己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了。可能还喜欢，可能不喜欢。但我不想再假装很喜欢了。”
男朋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好。”他说，“那……祝你以后都好。”
“嗯，你也是。”
他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买单，走人。
走出门，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外套，沿着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灿烂。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会想，自己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会想婚礼怎么办，蜜月去哪里。
现在，她只是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看，但也就只是好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成功。
然后她拿起那面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还是她，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眼神很空，表情很淡，像个陌生人。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你是谁？”
镜子没有回答。
第七天，她请了假，在家躺了一天。晚上，她最后一次拿起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表情淡然，没有讨好，没有伪装，没有强撑。
那就是最真实的她。
但看着那张脸，她觉得好陌生。
她放下镜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接起来。
“喂，妈。”
“囡囡，吃饭了吗？”
“吃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你爸问你周末回不回家，他买了你爱吃的虾。”
“回。”
“那好，那我多做几个菜。你……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没精神？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远处有车开过，车灯划破夜色，一闪而过。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很普通，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
但这就是她。
【经营日记】
她想要真实，不想要伪装。
我给了她真实。
真实的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勉强自己，不需要强颜欢笑。
但真实的她，也失去了被爱的理由。
人们爱的，往往是那个伪装出来的、完美的幻影。一旦幻影破碎，爱也就消失了。
她不会后悔。真实的代价，她付得起。
只是从此以后，她大概要一个人走很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