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真心爱人的能力

女孩是哭着走进来的。

她推门的时候很用力，木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风铃被震得乱响，叮铃咣啷，好一阵才平息。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老板抬起头，手里捧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

“欢迎。”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淡。

女孩没动，只是盯着他看。看他的长衫，看他手里的茶杯，看货架上那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接着，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里……是干什么的？”

“做交易的地方。”老板说，“坐。”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木凳上坐下。凳子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

“我想……”她开口，声音又哽咽了，“我想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老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有人都讨厌我。”女孩继续说，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他们说我又丑又笨，说我发的东西恶心，说我活着就是污染空气。我发一张自拍，底下几百条评论，全是骂我的。我删了，他们就追到私信里骂。我把账号注销了，他们就去我朋友的账号下面骂，说我装死……”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店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货架深处，一双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老板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女孩抬起脸，眼睛通红，“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被骂了。我想让他们都喜欢我，夸我，说我好。我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欢迎，被人喜欢。可以吗？”

老板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都行。”女孩急切地说，“钱？我可以打工挣。我家里还有一点存款，我……”

“不是钱。”老板打断她，“是无形的代价。”

女孩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真心爱人的能力。”老板说，“你愿意用这个来换吗？”

女孩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不会再真心喜欢任何人了。”老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

“亲情，爱情，友情——你对这些都不会再有感觉。你不会再为谁心动，不会再为谁心疼，不会再因为谁高兴而高兴，因为谁难过而难过。你会觉得那些感情很陌生，很遥远，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女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当然，你会被所有人喜欢。”老板继续说，“陌生人会对你微笑，朋友会围着你转，社交软件上全是赞美。你会成为万人迷，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衣角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

“反正现在也没人爱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换。”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女孩接过笔。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用力。名字签完，她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按手印。”

女孩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瓶淡粉色的液体。瓶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光泽。

“睡前喝。”他说，“明天早上，你会发现世界不一样了。”

女孩接过瓶子，握在手心里。瓶子很小，很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老板说，“这是交易。”

女孩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真的……所有人都会喜欢我吗？”

“所有人。”老板说。

女孩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女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

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但昨晚睡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注册了一个新的。只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台上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带着露水。

她刷新了一下。

点赞数：237。评论：89。

她的心跳加快了。手指有点发抖，点开评论区。

“好看！”“这多肉养得真好！”“楼主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求养护教程！”“小姐姐心灵手巧！”

没有一条是骂她的。

一条都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几天，她发的每一条动态都有人点赞，有人评论，有人转发。

她的粉丝数从零涨到一千，再到一万。有人找她做推广，有人请她参加活动，有人私信说想和她做朋友。

她走在街上，会有人对她微笑。她去咖啡店，店员会多送她一块小饼干。

她和同事说话，每个人都认真听，还会附和，会夸她想法好。

她真的成了万人迷。

三个月后，她参加一个线下聚会。组织者是个很温和的男生，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好听。活动结束，男生送她到地铁站。

“今天很开心。”男生说，脸有点红，“下次……下次还能约你出来吗？”

女孩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她应该心动的。这个男生很好，长得清秀，脾气也好，对她很温柔。按照以前的她，肯定会脸红心跳，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她只是想了想，然后说：“好啊。”

语气很自然，很轻松，就像答应一个普通朋友的邀约。

男生很高兴，眼睛都亮了。“那……那我到时候联系你！”

“嗯。”女孩笑了笑。

地铁来了，她走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映出她的脸，平静的，没什么表情。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新的点赞和评论还在不停跳出来。她一条一条地看，手指机械地上滑。

没有感觉。

被夸的时候没有感觉，被邀请的时候没有感觉，被表白的时候也没有感觉。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想起以前。以前她写东西，总是充满感情。写暗恋的男生，写和朋友吵架，写对父母的愧疚。

那些文字笨拙，矫情，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现在，她对着空白文档，心里一片空白。

她试着写“今天遇到一个男生，人很好”，写到这里就卡住了。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对他有什么感觉？不知道。她喜欢他吗？不知道。

她删掉了那句话。

深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那个男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应该高兴的。有人关心她，有人想着她。但她只是觉得，哦，他发消息来了。

她打字回复：“还没。”

“在想你。”男生又发来一条。

女孩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应该心跳加速的，应该脸红的，应该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的。

但她只是想了想，然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初中还是高中，她喜欢过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打篮球，笑起来有虎牙。她每次经过球场都会偷偷看一眼，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后来男生有了女朋友，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那时候多傻啊。

她想。

可是现在，她连那么傻的喜欢，都感觉不到了。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灯光很暖，但照不进心里。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还是那张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平稳，规律，一下，一下。

没有加速，没有漏跳，没有那种酸酸涩涩、又甜又苦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笑容很标准，很漂亮，和社交软件上那些照片里的笑容一样。

但她知道，那只是肌肉的牵动而已。

【经营日记】

她二十岁，眼睛里全是别人的评价。

她说想让所有人都喜欢她。我问她愿意拿什么换。

她说：“什么都行。”

我从她身上取走了“真心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她签得很痛快。

痛快的人，后悔得也痛快。

但她不会后悔的——她连后悔的能力都快没了。

黑猫跳上柜台，蹲在账本旁边，低头舔了舔爪子。

我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停笔。

窗外，夜色很深。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车灯划过，一闪而过。

我合上账本，吹熄了柜台上的蜡烛。

店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货架深处，那双绿色的眼睛，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