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后记
萧翎登基后的第三年,开了恩科。
不是普通的恩科。这次科举,女子可以参加。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几个老臣跪在太和殿前,痛哭流涕,说“祖宗之法不可废”。萧翎让人把他们扶起来,赐了座,喝了茶,然后问了一句:“祖宗之法,哪一条写着女子不能科举?”
老臣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因为确实没有。不是祖宗没想过,是祖宗根本不需要写。在这个世道里,女人连门都不怎么能出,还考什么科举?萧翎没有废除那条不存在的法律,她只是开了一扇门。愿意走进来的,她给机会。不愿意的,继续在家里待着。
沈鹿溪负责主考。
她穿着女官的朝服,坐在贡院的考官席上,看着那些走进考场的女子。年纪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多岁。有的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手上还有茧,像是做惯了粗活的。她们走进考场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像是在试探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能踩。
沈鹿溪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她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进这个世界,每一步都在试探。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是对是错。
现在她不想回家了。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了。
“大人。”一个年轻的女子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考引,有些紧张,“民女……民女是第一回来,不知道该坐哪里。”
沈鹿溪看了看她的考引,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
女子行了个礼,匆匆走过去,差点被门槛绊倒。沈鹿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三年前的自己。
考试进行了三天。沈鹿溪每天在考场里巡视,看那些女子伏案答卷的样子。有的写得很快,笔走龙蛇;有的写得慢,一个字要斟酌半天;有的写错了,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继续写。
她们写得很认真。比那些男人认真。因为她们知道,这个机会来得不容易。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放榜那天,沈鹿溪站在贡院门口,看着那些女子挤在榜前,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沈鹿溪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当年等攻略值更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紧张、期待、害怕。但她们等的是一个结果,她等的是一个骗局。
“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溪转过身。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封信。沈鹿溪认出她——她是这次考试的第一名,姓林,叫林晚。
“民女……臣想谢谢大人。”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稳住了,“臣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臣长大。臣从小爱读书,但没人教,只能自己学。邻居都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臣不信。今天臣考了第一,臣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读书,有用。”
沈鹿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有用。”沈鹿溪说,“是应该的。”
林晚愣了一下。
“读书是应该的,”沈鹿溪说,“考科举是应该的,入朝为官是应该的。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人就该有读书的机会,有考试的机会,有做官的机会。和男人一样。”
林晚的眼眶红了。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大人,臣会努力的。”
沈鹿溪点了点头。
林晚跑远了,消失在人群中。
沈鹿溪站在贡院门口,看着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三年前,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血迹。睿王的人死了,太子的人死了,贵妃死了,萧衍死了。血从太庙的台阶上流下来,汇成一条条小溪,在青砖的缝隙里蜿蜒流淌。她记得那个味道。铁锈的、腥甜的、让人作呕的。
现在那条街干净了。血迹被冲掉了,尸体被抬走了,没有人会记得那天死了多少人。只有她还记得。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她手上的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这双手杀过人。那把匕首从她手里刺进萧衍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刀锋刺破皮肤、穿过肌肉、撞到肋骨的那一刻。那个触感,她忘不掉。
她不想忘。忘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沈大人。”一个侍卫走过来,“陛下召您回宫。”
沈鹿溪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京城的主街,朝皇宫驶去。街道两旁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逐,有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很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沈鹿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叫卖声、笑声、脚步声、车轮声。活着的声音。
御书房里,萧翎正在批折子。
她换了一身常服,深紫色,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普通的贵妇。但沈鹿溪知道不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回来了?”萧翎没有抬头,继续批折子。
“是。”
“考得怎么样?”
“女子们考得很好。第一名是个做小买卖人家的女儿,叫林晚,文章写得有见地,比这一届的很多男人都强。”
萧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沈鹿溪。
“你觉得她能用吗?”
“能。”
萧翎点了点头,在折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本宫……朕想让你带她。”萧翎说,“你跟在朕身边三年了,该有自己的班底了。林晚也好,其他人也好,你看着选。朕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一批能替朕做事的人。”
沈鹿溪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萧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朕要你替朕把这个朝堂翻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一个人翻不动。朕需要人。你在朕身边三年,朕知道你行。你有现代知识,有脑子,比朝堂上那些废物强一百倍。朕给你人,给你权,给你时间。你去替朕翻。”
沈鹿溪跪了下去。
“臣遵旨。”
萧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系统还在吗?”
沈鹿溪闭了一下眼睛。心底那个石头还在,沉沉的,不动。三年来,它再也没有出过声。但她知道它还在。它等着,等她犯错,等她软弱,等她需要它的时候再冒出来。
“还在。”沈鹿溪说,“但不说话了。”
“它会在的。”萧翎说,“一辈子都在。朕的不在了,不是因为它走了,是因为朕不在乎了。你什么时候不在乎了,它就等于不在了。”
沈鹿溪低下头。
“臣明白了。”
萧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沈鹿溪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臣替那个妇人谢谢您。”
萧翎没有回答。
沈鹿溪跨出门槛,走进了暮春的阳光里。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经过御花园,经过太和殿,经过那个三年前血流成河的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打扫,青砖被冲得很干净,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沈鹿溪知道,血迹渗进了砖缝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京城的主街,朝贡院的方向驶去。她要去见林晚,要告诉那个年轻的女子,她考了第一,她可以入朝为官,她可以改变这个世道。
沈鹿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跪在萧翎面前,说“臣女跟着殿下”。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选什么。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必须活下去。
现在她知道了。她选的是这条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一条很难走的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她不后悔。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