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王爷的野心
睿王萧景的府邸在京城东面，占地不大，位置也不显眼。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侍卫站岗，只有两个老仆坐在门房里喝茶。从外面看，和京城里任何一座普通官员的宅子没什么区别。
但走进去就不一样了。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后面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门口站着两个便装打扮的汉子，腰里别着刀，目光警惕。看见萧景走过来，两人无声地行了个礼，让开了路。
萧景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坐了五个人。边军将领周放，四十出头，黝黑脸膛，手掌粗糙，是那种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户部侍郎陈勉，五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工部主事吴庸，三十来岁，白白净净，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还有两个萧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人——一个是京城驻军的副将，一个是世家大族的代表，姓王，名字萧景从来不提，只叫他“王先生”。
这五个人是萧景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拉拢过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萧景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没有客气，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坐。”
五个人坐下了。萧景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但萧景没品出什么味道。他在想别的事。
“长公主最近在查边军的账。”他说。
周放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萧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查到了什么？”周放问。
“目前还只是在查。但她既然开始查了，就一定会查到东西。”萧景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不是查不到，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陈勉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王爷的意思是，她要动我们？”
“不是动你们。”萧景说，“是动本王。你们只是顺带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萧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如果长公主动的是萧景，那他们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跟着他。这些人跟着他，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有利可图。如果风险太大，他们随时会跑。
萧景不怪他们。他自己也一样。在这个世道里，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长公主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萧景继续说，“六部里大半是她的人，京畿驻军里有她的眼线，连宫里那个傀儡皇帝都是她养的狗。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那王爷的意思是？”吴庸问。他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有野心的。萧景选中他，就是因为他够年轻、够想往上爬。想往上爬的人，最好控制。
“等。”萧景说，“等长公主和太子两败俱伤。”
周放皱了一下眉：“太子？太子那个毛头小子，能跟长公主斗？”
“不能。”萧景说，“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长公主没有的。”
“什么？”
“正统。”萧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太子是储君，名正言顺。长公主再有权势，她也只是公主。她可以控制皇帝，但她不能自己当皇帝。至少现在不能。只要太子还在，她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她不会杀太子，至少现在不会。她留着太子，是因为太子有用。”
“那太子会跟长公主斗吗？”陈勉问。
“已经在斗了。”萧景说，“绸缎庄的案子，太子在朝堂上请旨重查，被长公主压下去了。太子不甘心。一个不甘心的年轻人，只要有人推他一把，他就会往前走。”
“王爷要推他？”
“不。”萧景说，“本王要让他自己往前走。他会来找本王的，因为他需要本王。”
萧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他习惯喝凉茶，凉的东西能让脑子更清醒。
“太子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人。他只有一顶太子的帽子。他想扳倒长公主，就必须找人合作。满朝文武，谁敢跟他合作？没有人。只有本王。因为本王和他一样，想扳倒长公主。”
周放沉默了片刻，说：“王爷觉得太子会信您？”
“不会。”萧景说，“他信不信不重要，他需要本王才是重要的。一个需要你的人，不管信不信你，都会跟你合作。”
萧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子种了没几年，还细，风一吹就弯。他想起自己刚被封睿王的时候，也像这些竹子一样，以为只要够坚韧，就能扛住一切。后来他才知道，风大的时候，竹子弯不是因为坚韧，是因为不弯就会断。
他在朝堂上弯了二十年。
“长公主和太子斗起来之后，”萧景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五个人，“朝堂上会乱。她的人和他的人会互相撕咬，朝政会陷入停滞。到那个时候，朝臣们会开始寻找第三条路。本王就是那条路。”
“王爷怎么确定他们会选您？”王先生开口了。这个人很少说话，每次开口都在关键点上。
萧景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太子太年轻，根基太浅。长公主是个女人，而且心狠手辣，朝臣们怕她但不服她。当两个人互相消耗到两败俱伤的时候，一个温和的、稳重的、有耐心的王爷，就是最好的选择。”
王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萧景走回座位前，重新坐下。他看着这五个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快不慢，像在清点自己的家当。
“本王需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第一，继续做你们手头的事，不要露出马脚。长公主现在还不知道本王在背后做什么，本王希望她一直不知道。第二，做好准备。等太子和长公主动手的时候，本王会通知你们。到时候，你们要做的不是帮本王打仗，是帮本王稳住局面。朝堂上需要人说话，边军需要人控制，京城的驻军需要人不乱。这些事情，本王一个人做不了。”
周放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陈勉戴上眼镜，也点了点头。
吴庸和王先生没有说话，但萧景知道他们会照做。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今天就到这里。”萧景说，“散了吧。”
五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陆续往外走。周放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爷，末将有个问题。”
“说。”
“如果太子赢了怎么办？”
萧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放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五个人消失的方向。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院墙外面涌进来，把竹子染成灰蓝色。风大了些，竹叶被吹得哗哗响。
如果太子赢了怎么办？
萧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太子不会赢。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手里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赢？他需要萧景，远超过萧景需要他。等长公主倒了，太子就没有用了。到那个时候，萧景会让他知道，这把椅子不是谁都能坐的。
萧景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他走出院子，穿过回廊，经过那两棵槐树，走到前厅。管家迎上来，低声说：“王爷，太子府那边来消息了。”
“说。”
“太子身边那个姓沈的姑娘，今天下午出府去了城南。暗探跟了一路，她在城南一家茶楼坐了半个时辰，见了谁没查到。”
萧景皱了一下眉。沈鹿溪。沈文远的女儿。帮太子查案的那个。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
管家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景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在想沈鹿溪的事。一个礼部侍郎的女儿，突然出现在太子府，帮太子查案，还能在长公主面前不卑不亢。这个人不简单。
但萧景不打算动她。至少现在不。
他需要太子。在太子和长公主斗起来之前，他不会动太子身边的人。等长公主倒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萧景转身走进前厅，在椅子上坐下。管家端来一碗燕窝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等了二十年，终于快等到头了。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