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借电脑的那个人
林栀盯着自己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灰了。
光标不动了，风扇也不转了，整个页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用手指去戳触摸板，没反应；按键盘，没反应；长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又灰了。
她那个改了一下午的文档，没保存。
林栀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咖啡馆里闹哄哄的，旁边桌两个女生在讨论刚刚那节课的老师点没点名，吧台那台咖啡机轰轰地响，收银员在喊“大杯热拿铁好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她没哭，她只是不想抬头。
导师让今天之内把这一版发过去，她好不容易把那个卡了两天的段落理顺了，现在全没了。但让她真正不想抬头的，是那股突然涌上来的疲惫。
十一月了，北京的冬天来得又冷又闷。她在学校东门外这家咖啡馆坐了快四个小时，续了两杯美式，手指凉得发僵，就为改那一千多字，现在全没了。
她趴在桌上，鼻尖贴着袖子，闻到羽绒服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算了。她想。
重新写吧。
“同学，你电脑坏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旁边的嘈杂。
林栀没动，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我帮你看看？我电脑在旁边，你要不先用我的。”
那个声音没走。
林栀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有人站在她桌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
她把头抬起来了。
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看起来像是从图书馆刚出来的那种人，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也不乱，他手里那台笔记本银色的外壳在咖啡馆的暖光下泛着光。
“里面有个文档没保存。”林栀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改了一下午，没点保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用力眨了眨。
那个男生看了一眼她桌上黑屏的电脑，又看了一眼她。
“文学院的？”
林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那本《小说面面观》。”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手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学期我们也读过这本。”
“你也文学院的？”
“不是，理科那边的。但那本书我们老师推荐过。”
他说着，把手里的电脑放在她桌上，朝她推了推。
“你先用我的，看看有没有自动备份。”
林栀看着那台银色笔记本，屏幕还亮着，上面开了好几个窗口。她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个文档的标题，是一串她看不太懂的英文缩写，后面跟着“数值模拟”几个字。
“你也在写论文？”她问。
“嗯。”他说，“不急，你先用。”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栀后来才知道，他那篇论文明天就要交初稿，导师在群里催了他三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一直没回。
这些她当时不知道。
她犹豫了两秒钟，把电脑拉过来，登录自己的账号，打开文档历史版本。WPS自动备份了一个十五分钟前的版本。她丢掉的段落回来了。
她把那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错字，没有逻辑断裂，没有因为情绪激动敲出来的奇怪标点。
然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找回来了？”他问。
“嗯。”林栀点了保存、另存为、又点了一次保存，把文档发到了自己的邮箱，又发了一份给导师的邮箱，然后才彻底放心。
“那就好。”他说。
他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林栀后来回想，觉得他语气里其实有一点高兴，像是那种替别人高兴的、不明显但真实存在的高兴。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桌上的杂志架抽了一本过期的《三联生活周刊》，翻起来。
林栀用他的电脑把论文改完、又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认格式没问题、确认引文全部对了、确认页码没乱。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一个小时。
他全程坐在那里翻杂志，偶尔回一条微信，没有看表，没有叹气，没有发出任何“你到底好了没有”的信号。
等林栀合上电脑，说了句“谢谢你，我用完了”，他才站起来，把电脑拿回去，重新打开文档。
林栀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他的论文大概写了不到一半，光标停在第三页的顶部，标题下面只有一个“1. 引言”。
她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啊，用了你这么久。”
“没事。”他说，已经在看屏幕上的公式了，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开始往下滚。
林栀坐了两秒钟，站起来，走到吧台。
她排队买了两杯热拿铁，一杯给自己，一杯端着回到他桌前，放在他电脑旁边。
“请你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一点意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不用——”
“上次也有人借我电脑，我没请。”林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撒了这个谎，“这是规矩，你拿着。”
他没再推，伸手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口朝向自己。
“谢谢。”他说。
“该谢的是我。”林栀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烫，她皱了皱眉。
他笑了一下，嘴角歪了一点点，眼睛也弯了，弯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林栀注意到了。
“我叫沈嘉言。”他说。
“林栀。”
她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咖啡烫得她左右手倒了好几次。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光想着给他买，忘了给自己拿吸管。店里那杯她没拿吸管就端出来了，现在只能揭盖喝。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回去拿。
最终还是没回头。
算了。她想。下次吧，如果还能遇到的话。
她沿着东门外那条路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风刮得她耳朵疼，但那杯咖啡的热气一直从杯口冒上来，糊在她脸上，有点暖和。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套上的手写字：“拿铁，热。”
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不急”。
她是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字有多假的。但在那一刻，她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林栀回到宿舍的时候，许棉棉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你回来了？论文搞定了？”
“搞定了。”林栀把包扔到椅子上，脱下羽绒服挂好，坐到自己的桌前。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许棉棉翻了个身，从床帘缝里探出头来，“脸有点红。”
“外面冷，冻的。”
“你手里那杯咖啡还没喝完呢，你不是说今晚上不喝咖啡了，怕睡不着？”
林栀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拿铁，没说话。
电脑黑屏、文档没保存、一个陌生人把电脑借给她用了一个小时的事情，她没打算跟许棉棉讲。
不是不能说，是觉得说出来就变味了。
好像她在炫耀什么似的。
但她坐在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了，可能是温度降下来自己恢复了，点开那个已经发给导师的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了一下文档底部显示的字数：4721。
比之前多了三百多字。
那三百多字是用他的电脑写的，在最后一版的基础上加的一段分析，关于《金锁记》里曹七巧那个角色的心理转折。她自己觉得那段写得还不错，不是那么教科书，有点自己的想法。
她关掉文档，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没有加沈嘉言的微信，连他哪个学院的、研几、叫什么全名都不完全确定。“沈嘉言”，她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普普通通，不像小说里的男主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她记住了。
她把手机的闹钟设成了早上七点，关了灯，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把咖啡杯转过来的那一下，杯口转向自己之前，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她说不上来那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但就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