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来不及爱你
林栀毕业后没有留在北京。
她妈说回老家吧,她点了点头,没有争辩。离校那天,许棉棉送她去火车站,两个人在进站口站了很久。许棉棉哭了,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林栀帮她擦了眼泪,说“你好好的”。许棉棉说“你也要好好的”。林栀没回答,拎着箱子进了站。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外,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她想到了他。他坐火车去找她的那天,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趟火车把她带回了家,把他带到了机场,带到了那架飞机上。同一趟铁轨,同一个方向,去了两个不同的终点。
回来之后的日子很慢。她去县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药不能停,定期来。她点了点头。医生写病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问“你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个”,但没问出口。她也没解释。
她在家附近的文具店找了一份工作,收银,每天八小时,站着,不是很累。店的对面是一所小学,放学的时候,很多家长来接孩子,小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出来,有的扑进妈妈怀里,有的骑上爸爸的电动车,有的一个人走回去。她看着那些孩子,想到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长大后会生病,不知道会爱上一个人,不知道会失去他。那时候她以为未来是亮的,是大的,是装得下所有愿望的。
现在她知道,未来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小到一场病就能把它压垮,小到一个谎话就能把它吹走。
有一天,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走进店里,在货架上拿了一盒水彩笔,走到收银台前,把笔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数。数到最后差两块钱,小女孩抬头看林栀,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说“姐姐,我钱不够”。林栀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什么。
“差多少?”她问。
“两块。”
“不用给了。”
小女孩高兴地跑了,跑出去的时候马尾辫在背上一甩一甩的,水彩笔被她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宝宝。林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收银抽屉关上了。她想了很久那双眼睛像谁,后来想起来了,谁都不像,就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干净到她不忍心让它失望。
她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双这么干净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已经不清澈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装了她不该说的话,装了他不该坐的飞机,装了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再来的时候,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工作,正常生活,正常吃饭。她问“可以坐飞机吗”,医生愣了一下,说“可以”。她说了谢谢,拿着报告走了。
她没有坐过飞机。她怕。不是怕飞机掉下来,是怕自己坐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忽然想到他。想到他最后那几分钟在想什么,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喊她的名字,有没有来得及说一句来不及说的话。这些念头她每天都会有,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洗碗的时候会有,走路的时候会有,睡前会有,醒来也会有。它们像长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切不掉,化不开了。
那年秋天,她又回了一趟北京。
不是出差,不是办事,就是想回去看看。她坐了那趟火车,十一个小时,硬座。她没买到卧铺,也不想换,她觉得自己应该坐一次硬座,坐一次他坐过的那种位置,在火车上摇摇晃晃地过一个白天,再过一个晚上,然后在一个天亮的时候到达。
到北京的时候是清晨。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是淡橙色的,像剥开了一个很大的橘子。她出了站,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学校”。司机问哪个门,她说“东门”。
东门外的那条街还是老样子。奶茶店换了招牌,炸鸡店关了门,贴着“转让”的纸条,那家麻辣烫还在,门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择菜,一捆一捆的小白菜码在篮子里。她走过那家咖啡馆,咖啡馆改了名字,原来叫“遇光”,现在叫“拾年”。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新品上市:桂花拿铁”。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去了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小孩在放风筝。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她低下头,摸了摸桌子。这张桌子她坐了一年,她记得哪个角有刻痕,哪块木纹像一张脸。都还在。桌子没变,椅子没变,窗外的阳光没变。变的是她。她不是那个写论文的林栀了,不是那个收下松果会笑的林栀了,不是那个在雪地里跑着追上去的林栀了。
她没有坐太久。大概十分钟左右,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
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掉,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树叶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拍。它自己滑下去了,打着旋落到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她蹲下去,在落叶里翻了翻,找到了一颗掉落的银杏果。白色的,圆圆的,外面包着一层软软的肉,有点臭,但她没嫌弃。她把银杏果擦干净,放进外套口袋里。
和那颗松果放在一起。
从北京回来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他写一封信。不是真的要寄出去,是写给自己看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写“你好”太轻了,写“我想你”太晚了,写“对不起”太不够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了几行字。
“沈嘉言,你送我的松果还在。手套也在。围巾也在。它们都还在,但你不在了。你教我说‘信自己’、‘信你’,我都信了。但你忘了教我,没有了你的话,我要怎么信未来。我以前不相信来生。现在我相信了。不是因为我变迷信了,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再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一声‘我也爱你’的地方。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你等等我。”
她把这几行字读了又读,读了很多遍。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松果的鳞片之间。松果的鳞片很紧,她塞不进去,塞了很久,手指都红了,终于卡进去了。那张纸立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旗。
她把松果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照在松果上,照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字透过折痕,隐隐约约能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颗松果,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山也是蓝的,淡蓝的,像一幅水彩画,颜料放多了水,洇开了,模糊了。
她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不想忘。”
她没有忘。她不会忘的。他把他的名字刻在她心里,用命刻的,擦不掉了。他走了,带走了她的巴黎,带走了她的飞机,带走了她后半辈子的快乐。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他让她知道了,什么叫爱。不是说出来的那种,是做出来的那种。是不管多远都要去的那种,是不管多痛都要扛的那种,是来不及说出口,但永远不会消失的那种。
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颗银杏果,放在松果旁边。一白一褐,一大一小,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沈嘉言,银杏果也是你喜欢的吗?你没跟我说过。但我想,你会喜欢的。因为它是时间的果实,等了三千年才等到现在。我等不了三千年,我下辈子就要见到你。你答应过我的,你记性那么好,不会忘的。”
她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笑得眼睛弯起来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下的笑。笑完之后,她把窗台上的松果和银杏果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转身走向门外。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他会在某一个地方等她。
这一次,她不会说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