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春宫锁狠
永隆十四年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教坊司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着檐下冰凌,像一排滴血的牙。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满屋权贵眼中的冰。今夜是“清倌人”初夜拍卖——京城最风雅的买卖。
沈灼雪站在二楼厢房的窗后,指尖抚过冰冷窗棂。
她穿着一袭素白舞衣,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绸——那是沈家女儿及笄时的旧物。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如画,唇色淡如初雪,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沉得像溺死人的深渊。
“沈姑娘,该下楼了。”
教坊司的嬷嬷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今夜来的都是贵人,太子殿下…也到了。”
太子。
沈灼雪指尖轻轻一颤。
她转身,对嬷嬷福了福身:
“有劳嬷嬷。”
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提醒:
“姑娘,沈家的事…老奴知道委屈。但今时不同往日,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
沈灼雪笑了,那笑容温婉得像春风,眼底却结着冰,
“嬷嬷说的是。”
她缓步下楼,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极了七年前沈府被抄家那夜,锦衣卫踏碎门板的声音。
厅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惊艳的、审视的、淫邪的、怜悯的。
沈灼雪垂眸,走到厅中央铺着的红毯上,毯子是新的,红得像血。
教坊司司正清了清嗓子:
“今夜压轴,沈氏女灼雪,年十八,擅琵琶、舞技,尤以《十面埋伏》舞闻名——”
“开始吧。”
二楼雅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沈灼雪抬眸。
雅间的竹帘半卷,露出一角月白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暗纹龙爪。
那人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修长的手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萧逐春。
当朝太子,外温内暴,御极之路的“完美储君”。
沈灼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
她轻轻解下腰间红绸,系在腕上,然后对乐师点了点头。
琵琶声起,铮铮如铁马金戈。
她起舞。
素白衣袂翻飞如雪,腕间红绸却像一道血痕,在旋转中划破空气。
《十面埋伏》本是琵琶曲,她却用舞步踏出了千军万马——那是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临死前的哀嚎,是父亲被腰斩时溅起的血,是母亲自缢前最后一眼的绝望。
厅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舞中的杀气震住了。
那不是取悦男人的舞,那是复仇的仪式。
最后一个旋身,沈灼雪跪倒在地,红绸如血瀑般散开。
她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二楼雅间。
四目相对。
萧逐春放下了酒杯。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月光终于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像覆着霜的刀锋。
“好舞。”
他轻轻鼓掌,
“孤出一万两黄金。”
全场哗然。
教坊司司正哆嗦着嗓子: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清倌人初夜最高纪录是三千两——”
“再加太子侧妃之位。”
萧逐春打断他,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氏孤女,配得上这个位置。”
沈灼雪缓缓站起身,腕间红绸垂落。
她仰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殿下厚爱,民女惶恐。”
“你不惶恐。”
萧逐春也笑了,他抬手示意侍从捧来金盘,盘中是侧妃的金印和玉册,
“沈灼雪,你等了七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侍从将金盘端到她面前。
沈灼雪看着那枚金印,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她伸手,指尖触到金印的瞬间,袖中滑出一支金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簪尖磨得极锋利。
她握紧金簪,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楚楚动人:
“殿下…当真愿娶一个罪臣之女?”
“罪臣?”
萧逐春缓步下楼,月白锦袍扫过木阶,
“沈家的案子,父皇从未盖棺定论。”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距离极近,沈灼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冰雪般清冷的气息。
“孤说过,”
他附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沈氏孤女,终于舍得回来了?”
沈灼雪浑身一僵。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目的。
她握簪的手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笑得更柔:
“殿下在说什么,民女听不懂。”
“你会懂的。”
萧逐春松开手,转身对司正道,
“今夜就送到东宫侧院。”
“是、是…”
沈灼雪被两个嬷嬷搀扶着离开厅堂。
经过萧逐春身边时,她腕间的红绸轻轻扫过他的袍角,像一道血色的印记。
风雪更大了。
东宫的马车停在教坊司后门,黑漆金纹,气派非凡。
沈灼雪上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教坊司的红灯笼,那里曾是她七年的囚笼。
马车内温暖如春,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红。
沈灼雪靠在车壁上,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已被金簪硌出深深的血痕。
她低头看着那支金簪,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母亲死前把簪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嘶哑:
“阿雪,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那年她十一岁。
七年来,她在教坊司学舞学琴学媚术,学一切能取悦男人的本事。
她等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
沈灼雪被扶下车,抬头看见“东宫”两个鎏金大字在雪夜中闪着冷光。
这里是皇权的核心,也是她复仇的起点。
侧院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锦被绣褥。
沈灼雪屏退侍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慢慢拆下发髻,黑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然后,她拿起那支金簪,轻轻插进发间——簪尖朝外,随时可以拔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灼雪的手微微收紧。
门被推开,萧逐春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挥手屏退侍从,关上门,然后转身看向她。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怕了?”
萧逐春走到她面前,伸手取下她发间的金簪,在指尖把玩,
“在教坊司跳舞时的杀气呢?”
沈灼雪抬眸,眼底再无柔弱:
“殿下想要什么?”
“想要你。”他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从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要。”
沈灼雪呼吸一滞。
七年前…沈家还未倒台时,她随母亲进宫赴宴,曾在御花园见过一个少年。
那时她躲在假山后偷哭——因为不小心摔碎了父亲最爱的砚台——那少年递给她一方锦帕,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原来是他。
“记得了?”
萧逐春轻笑,
“那时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比,
“哭得眼睛都肿了。”
“所以殿下买我,是为了重温旧梦?”
沈灼雪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是为了圆梦。”
萧逐春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沈灼雪,你以为孤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翻案,想报仇,想用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血染红这东宫的台阶。”
沈灼雪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猛地抽出金簪,直刺他咽喉!
萧逐春不躲不闪。
簪尖在离他皮肤一寸处停住。
沈灼雪的手在颤抖。杀了他,现在杀了他,沈家的仇就能报一半——
“动手啊。”
萧逐春低声诱哄,甚至往前凑了凑,让簪尖抵住自己颈间的血管,
“敢杀,便见血。让孤看看,沈家的女儿有多狠。”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沈灼雪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也在赌,赌她下不了手,赌她还有更大的图谋。
良久,她缓缓放下金簪。
“殿下赢了。”
她声音沙哑。
萧逐春却握住她的手,重新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不,是你赢了。沈灼雪,你证明了你有杀孤的胆量,也证明了…”
他凑近,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你舍不得现在杀。”
沈灼雪闭上眼。
下一刻,金簪被夺走,她人被抱起,摔在锦被上。
萧逐春俯身压下来,月白锦袍与她的素白衣裙纠缠在一起,像雪与月的厮杀。
“沈灼雪,”
他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含糊却清晰,
“从今夜起,你是孤的侧妃,也是孤的囚徒。这座东宫是你的牢笼,孤是你的狱卒。想翻案?想报仇?可以——但每一步,都要经过孤的允许。”
沈灼雪睁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金线蟠龙,忽然笑了:
“那殿下可要锁好了,别让囚徒…反咬了主人。”
萧逐春也笑了,那笑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孤等着。”
红烛燃尽,天将破晓。
沈灼雪躺在凌乱的锦被间,看着窗外渐白的天色。身侧的男人已熟睡,呼吸平稳,一只手却仍紧紧箍着她的腰。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雪停了,东宫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一层白,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远处宫墙巍峨,那是她下一步要攀越的高山。
腕间的红绸不知何时松了,滑落在地。沈灼雪弯腰拾起,重新系好。
母亲,我进来了。
她无声地说。
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冤魂,请再等等。
我会用仇人的血,洗净你们的墓碑。
窗外传来晨钟声,沉重悠长,像命运的序曲。
沈灼雪转身,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眸色深沉。
萧逐春,你既是我的狱卒,也是我的阶梯。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