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新婚弑君
永隆十五年,三月初七。
皇城内外白幡飘扬,哀乐声昼夜不息——永隆帝于三日前驾崩,临终前下诏传位于太子萧逐春。
国丧期间,举国缟素。
然而在这片肃穆的哀伤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沈灼雪站在东宫侧院的窗前,看着远处乾清宫方向飘起的白烟——那是为永隆帝焚烧纸钱和祭品的烟气,混在春雨里,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
“娘娘,”
侍女捧着素服进来,
“该更衣了。”
沈灼雪转身,任由侍女为她换上孝服。雪白的麻衣,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间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太子妃那边如何?”她问。
“太子妃娘娘一早就去慈宁宫侍疾了,”
侍女低声说,
“太后自皇上驾崩后便病倒了,太医说…是伤心过度。”
伤心过度?
沈灼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
那老妇人若真会伤心,七年前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赴死。
这场病,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罢了。
“更衣吧,本宫也该去慈宁宫尽孝了。”
她淡淡道。
慈宁宫今日格外冷清。
永隆帝驾崩,后宫嫔妃都去乾清宫哭灵了,只有几个老嬷嬷守在殿外,见沈灼雪来,连忙行礼。
“太后如何了?”
沈灼雪问。
“刚喝了药,睡下了。”
嬷嬷小心翼翼地说,
“侧妃娘娘不如改日再来?”
“本宫就在外间等着,等太后醒了,尽一份孝心。”
沈灼雪说着,径直走进殿内。
佛堂里檀香依旧,只是今日的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些,浓得有些呛人。
沈灼雪在蒲团上跪下,对着佛像拜了三拜,然后抬眸,看着那尊金身佛像。
佛垂眸含笑,慈悲众生。
可这慈悲,从未降临到沈家头上。
“沈氏来了?”
内室传来太后的声音,虚弱而苍老。
沈灼雪起身走进内室。
太后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妾身参见太后。”沈灼雪福身。
“起来吧。”
太后摆摆手,咳嗽了几声,
“难为你有心,还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
“太后是殿下生母,妾身自当尽孝。”
沈灼雪垂眸,语气恭顺。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氏,你恨哀家,是不是?”
沈灼雪抬眸,与她对视:
“妾身不敢。”
“不敢?”太后缓缓坐起身,靠在引枕上,
“你不敢?你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因哀家而死,你会不恨?沈氏,别装了,这里没外人。”
沈灼雪沉默片刻,也笑了:
“既然太后挑明了,那妾身也不瞒着——是,妾身恨您。恨不得您现在就死。”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又咳出一口血来。
嬷嬷连忙上前伺候,却被她推开。
“好!好一个恨不得哀家死!”
太后喘息着,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
“可是沈氏,你杀不了哀家。春儿马上就要登基了,哀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而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能坐上皇后的位置,已经是哀家开恩。”
“皇后?”沈灼雪挑眉。
“怎么,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太后冷笑,
“春儿已经拟好了旨,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日举行。他要封你为后,要让你沈家的女儿,母仪天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可是沈氏,你以为皇后的位置这么好坐?哀家能让你上去,就能把你拉下来。你信不信,只要哀家一句话,春儿就会废了你?”
沈灼雪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老妇人可怜又可悲。
到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萧逐春是她可以随意操控的孙儿。
“太后,”沈灼雪轻声说,
“您真的了解殿下吗?”
太后一怔。
“殿下要封妾身为后,不是为了情爱,是为了权力。”
沈灼雪缓缓道,
“妾身后有姜无恙的‘沈家军’,有谢无咎的锦衣卫,有满朝清流对沈家的同情。封妾身为后,是殿下巩固皇权最快的方式。”
她上前一步,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
“所以太后,您以为您还能操控殿下吗?不,从今往后,是殿下操控您。您最好乖乖待在慈宁宫吃斋念佛,否则…妾身不介意送您一程。”
太后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你…你敢威胁哀家?”
“不是威胁,”
沈灼雪直起身,笑容温婉,
“是提醒。太后,您老了,该歇着了。这后宫,该换主人了。”
说完,她福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慈宁宫时,春雨正密。
沈灼雪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孝服。
身后传来太后歇斯底里的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恍若未闻。
这场仗,她赢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月十五,新皇登基大典。
天未亮,沈灼雪就被嬷嬷们叫起,梳洗更衣。
今日她穿的是一身明黄色皇后朝服,九尾凤冠沉重地压在头上,每走一步,珠翠摇曳,叮当作响。
铜镜里的人雍容华贵,眉眼间却是一片冰冷。
“娘娘真美。”嬷嬷赞叹。
沈灼雪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七年前,母亲也曾这样盛装,去参加宫宴。
那时母亲笑着对她说:“阿雪,等你长大了,娘也给你做这样一身衣裳。”
可后来,那身衣裳成了母亲的寿衣。
沈灼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决绝。
吉时到,钟鼓齐鸣。
沈灼雪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长长的宫道上铺着红毯,两旁侍卫肃立,百官跪迎。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太和殿前,萧逐春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高阶之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光璀璨,恍若天神。见她走来,他伸出手。
沈灼雪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冷,像握着一块冰。
两人并肩走上玉阶,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发疼。沈灼雪垂眸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诞极了。
这些人里,有多少当年曾落井下石,逼死沈家?
如今却要跪在她脚下,称她皇后。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繁琐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祭天、祭祖、受玺、颁诏…等到最后一项“册封皇后”时,日已西斜。
礼部尚书捧着凤印和册宝,高声宣读册文:
“…咨尔沈氏,毓质名门,秉性柔嘉,允合母仪天下,兹册封为皇后,钦此。”
萧逐春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凤冠——那是比太子妃凤冠更繁复、更沉重的九尾衔珠凤冠。他走到沈灼雪面前,亲手为她戴上。
凤冠落下的瞬间,沈灼雪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沈灼雪,从今往后,你与孤,生死同命。”
她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睛。
那眼里有太多情绪——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悲伤。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福身,声音平静无波。
礼成,百官再拜。
丝竹声起,宴席开始。
太和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仿佛之前的国丧只是一场梦。
沈灼雪坐在萧逐春身侧,看着他与群臣周旋,看着他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极了。
他可以是温柔的太子,可以是冷酷的帝王,可以是算计的情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或者,都是真的他。
宴至半酣,萧逐春起身,举杯道:
“朕今日登基,大赦天下。另,即日起重审沈氏通敌案,还沈家清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新皇登基第一道旨意,竟然是翻七年前的旧案。
沈灼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看向萧逐春,他却没看她,只是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重重摔杯于地!
“从今往后,谁再敢提沈氏‘罪族’二字,立斩不赦!”
声音冷厉,掷地有声。
满殿死寂。
沈灼雪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皇后,是他要护着的人。
哪怕与天下为敌。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有人惶恐,有人深思,有人暗中交换眼色。
沈灼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忌惮,有敌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去。
萧逐春喝了不少酒,被太监搀扶着回到坤宁宫——那是皇后的寝宫,今夜是帝后新婚之夜。
宫人退下后,殿内只剩两人。
红烛高烧,锦帐绣褥,处处透着喜庆。
可这喜庆底下,却是冰冷的算计和仇恨。
萧逐春靠在榻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
“过来。”
沈灼雪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气:
“沈灼雪,你恨孤吗?”
沈灼雪沉默。
“恨吧。”
萧逐春低笑,
“恨也好,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强。”
他松开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正是那夜她抵在他心口的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拿着。”
他将匕首塞进她手里,
“今夜是最后的机会。杀了孤,你就是弑君者,会被凌迟处死,但沈家的仇…也算报了。”
沈灼雪握着匕首,刃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看着萧逐春,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忽然笑了:“陛下这是…在赎罪?”
“算是吧。”
萧逐春仰面躺下,闭上眼睛,
“沈灼雪,孤累了。这场戏演了太久,孤演不下去了。你要报仇,就动手吧。孤保证,没人会进来。”
殿内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声音。
沈灼雪看着榻上的人,看着这个她恨了七年、又纠缠了半年的男人。
他是太后的孙儿,是仇人的血脉,可也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那夜在御花园递来的锦帕。
那夜在教坊司将她从拍卖台上救下。
那夜在太医院怒吼“她若死,全太医陪葬”。
那夜在药性折磨下仍把刀递给她。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握紧匕首,刀尖抵上他的心口。
只需用力一刺,一切就结束了。
沈灼雪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舍不得。
这个发现让她惊恐。
她怎么会舍不得?怎么会对这个仇人的儿子,有了不舍?
“动手啊。”
萧逐春睁开眼,看着她颤抖的手,笑了,
“沈灼雪,你不是恨孤吗?恨孤是太后的儿子,恨孤囚禁你,恨孤算计你…现在机会来了,为什么不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沈灼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解脱的期待,忽然明白了——他是真的想死。
死在她手里。
“陛下,”
她轻声问,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孤爱你。”
萧逐春坦然承认,眼中泛起水光,
“沈灼雪,孤爱你,从七年前御花园那个躲在假山后哭鼻子的小丫头开始,就爱你。可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错了。孤是太后的孙儿,你是沈家的女儿,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注定不能善终。”
他伸手,握住她持刀的手,引导着刀尖刺破龙袍,抵住皮肤:“所以,杀了孤吧。用孤的血,祭奠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然后…好好活下去。”
刀尖刺入皮肉,鲜血涌出,染红了明黄的龙袍。
沈灼雪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忽然松了手。
匕首当啷落地。
“不。”她摇头,声音哽咽,
“萧逐春,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让我恨你,又不能让我爱你,然后一死了之…你不能这么自私。”
萧逐春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的泪,看着她颤抖的唇,忽然坐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
他哑声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孤不该逼你…不该…”
沈灼雪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她恨他,也爱他。
这份爱恨纠缠,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分割。
“萧逐春,”
她在他怀中轻声说,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萧逐春浑身一震,将她抱得更紧。
“好。”
他低声应允,
“一起下地狱。”
红烛燃尽,天将破晓。
沈灼雪躺在萧逐春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场战争,她好像赢了,又好像输了。
“沈灼雪,”
萧逐春忽然开口,
“若有一日,孤不得不死,你会怎么办?”
沈灼雪睁开眼,看着他:
“那臣妾就陪陛下一起死。”
“不,”萧逐春摇头,
“你要活着。替孤看着这江山,看着沈家沉冤得雪,看着…天下太平。”
沈灼雪没说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安排后事。
这场帝后之争,远未结束。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太监慌慌张张的声音响起,
“慈宁宫走水了!太后…太后还在里面!”
萧逐春猛地坐起身。
沈灼雪也跟着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慈宁宫走水?
这么巧?
“更衣!”
萧逐春沉声道。
两人匆匆赶到慈宁宫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座宫殿,热浪扑面而来,将夜空映得通红。宫人们提着水桶救火,却只是杯水车薪。
“太后呢?!”
萧逐春抓住一个嬷嬷厉声问。
“太后…太后还在里面…”
嬷嬷哭道,
“火太大,进不去啊!”
萧逐春看着那片火海,眼中闪过挣扎。
但很快,他松开嬷嬷,就要往火里冲。
沈灼雪拉住他:
“陛下!危险!”
“放开!”
萧逐春甩开她的手,
“那是孤的祖母!”
“可您是皇上!”沈灼雪死死拽住他,
“陛下若有闪失,天下怎么办?!”
萧逐春回头看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沈灼雪,那是孤的祖母…就算她有千般错,也是孤的祖母…孤不能看着她死…”
沈灼雪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忽然松了手。
“好,”她轻声说,
“那臣妾陪陛下去。”
萧逐春怔住了。
“你说什么?”
“臣妾说,陪陛下去。”
沈灼雪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格外凄美,“陛下若死,臣妾绝不独活。”
萧逐春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灼雪,你真是个傻子。”
“陛下不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转身,一起冲入火海。
烈焰灼身,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干。
沈灼雪捂着口鼻,紧紧跟着萧逐春。他们穿过燃烧的殿门,穿过倒塌的梁柱,终于在内室找到了太后。
太后瘫坐在地上,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见他们来,她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疯狂的笑。
“你们…你们来做什么…”
她喘息着,“来看哀家死吗…”
“祖母,孙儿来救您。”
萧逐春上前想扶她。
太后却猛地推开他:
“滚!哀家不用你救!哀家就是死,也不要你假惺惺!”
她转头看向沈灼雪,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沈氏,你赢了…哀家输了…但你也别得意…春儿心里永远有哀家这个祖母…你永远…永远比不上…”
话音未落,一根燃烧的梁柱轰然倒下!
萧逐春想都没想,一把将太后推开,自己却被梁柱砸中后背!
“陛下!”沈灼雪惊呼。
萧逐春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再次倒下。
“春儿!”太后爬过来,看着孙儿苍白的脸,终于崩溃了,“春儿!春儿你别吓祖母…祖母错了…祖母错了啊…”
萧逐春看着太后,艰难地笑了:
“祖母…孙儿不怪您…您…保重…”
说完,他昏了过去。
“陛下!”
沈灼雪扑到他身边,想扶他起来,却扶不动。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内室都开始坍塌。
太后忽然站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灼雪和萧逐春一起推出窗外!
“带他走!”
太后嘶声喊道,
“好好待他…否则…哀家做鬼也不放过你…”
沈灼雪抱着昏迷的萧逐春摔在殿外的雪地里。她回头,看见太后站在火海中,对她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有恨,有悔,还有一丝…释然。
然后,整座宫殿轰然坍塌。
将那个执掌后宫数十年的女人,永远埋葬。
“太后——”宫人们跪倒一片,痛哭失声。
沈灼雪抱着萧逐春,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萧逐春,你赢了。
你用你的命,换来了我的原谅。
可是…值得吗?
春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浇灭了熊熊烈火,也浇湿了她满脸的泪。
怀中的男人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而她,还要继续这场战争。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