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烬
水,是冰冷的,也是喧嚣的。
当失重感瞬间被刺骨寒意包裹全身,当肺部因本能吸气而灌满带着浓烈消毒水味的液体,陈禾的意识在极致痛苦与冰冷现实的拉扯中,被强行撕裂成两半。
一半在向下沉沦,向着泳池底部那片模糊晃动的幽蓝光影沉去。
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耳朵里灌满沉闷扭曲的轰鸣——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是水波撞击鼓膜的回响?
她分不清。
身体本能促使她挣扎,手脚却像被无形水草缠住,酸软无力。眼前的光,是水面之上破碎摇晃的灯光,透过动荡的水波,晕染成一片迷离而残酷的光斑。
另一半,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抽离感,悬浮在冰冷的池水之上,悬浮在这家五星级酒店顶楼、只为少数人开放的“星空无边泳池”上空。
她“看”到自己像一截失控的木头,缓缓沉向池底,墨绿色的泳池底砖在眼前放大;“听”到水面上方,透过厚重池水依然顽强钻入耳膜的、扭曲变形却仍能分辨的激昂旋律和如潮掌声。
那音乐……每一个低频的铺垫,每一次高频的延展,混响室里模拟出的空旷地下通道独特反射声……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
是《静寂的证人》。
是她的《静寂的证人》。
不,现在,它是王琪的《静寂的证人》了。
就在十分钟前,或许更久——濒死的感官早已让时间失真——她被保安“客气”而坚决地“请”出了“年度创意音频大赏”的颁奖典礼现场。
无数闪光灯对准她惨白失神的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嘶鸣,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
“就是她?抄袭的那个?”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低调一个人……”
“听说连毕业作品都是靠关系……”
“王琪真倒霉,被这种人盯上……”
“李浩老师都发声明了,证据确凿……”
她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想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记者,想对着镜头嘶吼出真相,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被更用力地架住,拖向侧门。
视野边缘,她瞥见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巨大屏幕上正播放获奖作品的片段剪辑,正是《静寂的证人》最华彩的段落。
镜头适时切到台下,王琪穿着简约的白色礼服,恰到好处地微红着眼眶,捂着嘴,一副惊喜又感动的模样,依偎在身旁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李浩肩头。
李浩正侧头对她说着什么,笑容是成功者惯有的沉稳而亲和的弧度。
那一刻,陈禾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冰冷的——绝望。
她不再挣扎,任由保安将她带离那个光芒万丈、却与她再无瓜葛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到这里的——顶楼的无边泳池。
庆典的核心人群都在楼下狂欢,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池幽蓝的水倒映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和稀疏的星光。夜风很凉,吹在她湿透的礼服裙摆上,带起一阵阵寒颤。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喘口气,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尽管大脑一片空白。
护栏的门是开着的。她记得自己恍惚地走过去,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栏杆。泳池的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深不见底。
然后,就是背后那股力量。
突如其来,精准,狠戾。
没有呼喊,没有警告。一只戴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在她后背中心、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用力一推。
不是失足滑倒的侧向力道,而是笔直向前、意图明确的猛力。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视野便天旋地转,冰冷瞬间吞噬了所有感知。水花溅起的声音被周围的寂静放大,又迅速被池水吞没。
下沉,不断地下沉。
水面上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却又诡异地变得更加“清晰”——不是物理上的清晰,而是意识聚焦下的扭曲重现。
颁奖典礼的现场声,通过某种隐藏的、或许连接着宴会厅音响系统的户外扬声器隐隐传来声音:
“……下面,颁发本年度分量最重的奖项——‘金耳’最佳原创环境音效奖!”主持人的声音亢奋激昂。
音乐随即响起,是《静寂的证人》的副歌部分。这段经过完美母带处理、动态饱满、细节毕现的旋律,此刻听来却像一曲送葬的挽歌。
“获奖者是——王琪!恭喜!”
掌声如雷鸣般炸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
紧接着,王琪那经过话筒修饰、愈发温婉甜美的声音传来,此刻却像钝刀般剐着神经:
“谢谢,谢谢评委,谢谢组委会……真的,我非常激动。《静寂的证人》这部作品,对我而言不仅是一部作品,更是我生命中一段孤独却虔诚的创作旅程的结晶……”
孤独?虔诚?陈禾想冷笑,喉咙里却只冒出一串无力的气泡。
那些无数个在脏乱的旧仓库、凌晨寒风刺骨的天桥下、充斥着异味与噪音的菜市场,举着沉重录音设备一站数小时的日子;那些在简陋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调整细微参数,直到眼睛干涩刺痛、耳朵出现暂时性耳鸣的夜晚……
那是孤独的旅程吗?那是心血!是生命的一部分!那些被她捕捉、编织的声音,本是这座城市沉默的脉搏,是她赋予了它们“静寂的证人”这个名字——它们本该为她作证,如今却被窃贼用来装点门面!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伯乐,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李浩老师。”王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没有他的信任、支持与专业指导,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水下的陈禾身体猛地痉挛。
伯乐?合作伙伴?指导?是指导如何篡改工程文件的创建时间,还是指导如何在汇报会上颠倒黑白,将她的创意据为己有?是指导如何利用职权压下她的申诉,还是指导如何发动舆论,把她塑造成眼红嫉妒、能力不足却反咬一口的“抄袭者”?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仿佛要炸开。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吞噬着那些晃动扭曲的光斑。意识开始涣散,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诡异。
“最后,”王琪的声音似乎拔高了几分,穿透水波,带着胜利者近乎残忍的清晰,“我想说,这个奖项属于每一个在创作路上坚持自我、不忘初心的同行。它也证明了一点:真正的创作,属于能将它带到阳光下的人。”
能将它带到阳光下的……人?
呵……哈哈哈哈……
冰冷的液体终于涌入气管,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可比这更痛的是那句话本身。它像最终的判决,将她所有的努力、热爱与坚持,都钉死在“无法见光”的耻辱柱上。而那个窃取者,那个与帮凶联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却站在阳光之下,接受着本应属于她的荣耀,用她的“孩子”——《静寂的证人》的名字,为自己加冕!
黑暗彻底降临。
最后一丝意识里,是冰冷,是窒息,是无边无际的恨与悔,还有那首仍在遥远水面上回荡的、属于她的《静寂的证人》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