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第一声质疑
王琪那番“卖惨表演”,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涟漪比陈禾预想中扩散得更快。
接下来的周末,陈禾清晰地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而微妙。
走在系楼里,偶尔遇见相熟的同学,对方的笑容总带着几分僵硬,寒暄两句便匆匆避开,仿佛她身上沾着什么不洁的传染源。
去公共工作间取东西时,原本三五成群闲聊的人,会在她进门的瞬间默契地停下话头,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些关于她“风格固化”“进展不顺”“嫉妒王琪”的传闻,在王琪亲自“证实”后,俨然成了某种“共识”。而李浩那句“把精力用在正道”的敲打,更是给这“共识”盖上了权威的印章。
孤立是无形的,却比任何直接攻击都更能消磨意志。前世的她,正是在这种日渐升级的孤立与异样目光中,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自我怀疑,最终在关键时刻自乱阵脚。
但这一世,陈禾只觉得这一切既讽刺又可笑。
周一上午,她没去工作室,也没去图书馆。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背着旧帆布包,她来到学校附近一家老旧网吧——这里以价格低廉、网络自由著称。用现金开了个角落包间,时长两小时。
开机后,她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而是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虚拟机窗口。通过数层加密代理,连接到一个位于海外、隐私保护政策极其严格的匿名文件分享平台。
随后,她从随身携带的全新未拆封加密U盘里,拷贝出一份PDF文件上传至平台。
这份PDF既无署名也无标题,只有几行极其简洁甚至略显枯燥的文字与数据:
【项目:《静寂的证人》(曾用名:《城市脉动》)——核心素材采集时间线(部分)】
下方是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表格,表格仅列出约十几项内容,但每一项都精确到日期、大致时间、具体地点,甚至记录了当时使用的特定设备与特殊环境。这些信息孤立来看毫无意义,可对于真正懂行、尤其是熟悉声音采集与创作流程的人而言,却藏着巨大的信息量。
它清晰展现了一条连贯、跨度数月的深入田野调查轨迹,证明创作者为获取这些独特且带有时空烙印的声音,付出了怎样的时间与心血。更重要的是,这些时间点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了下来。
上传完成后,陈禾生成了一个随机的时效性分享链接。接着,她再次切换代理,登录了一个几乎废弃的国内小众专业音频论坛账号——这是前世注册的旧号,早已停用,身份信息经过伪装。她在一个讨论“声音纪录片创作伦理”的冷门帖子下,用这个账号回复了一句话:
“最近在研究环境声叙事的时间线构建,看到一份很有意思的私人采集记录样本,对理解‘声“音的时空真实性”很有启发:[分享链接] 仅作学术讨论,七天失效。”
回复发出的瞬间,她立刻清除浏览器所有记录与缓存,关机、拔掉U盘、取下棒球帽,像个最普通的网吧常客般,平静地离开包间,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
她清楚,这个小众论坛里藏着不少行业“老饕”与“技术宅”——他们对声音的痴迷,往往远胜过对人情世故的关注。
那份看似枯燥的时间线,对王琪那种靠“灵感迸发”“深夜顿悟”包装作品的叙事,无疑是个潜在的、不容忽视的挑战。
饵,已用最不经意、最“技术流”的方式抛了出去。
陈禾的判断没错。
那份“时间线样本”如同一滴水珠,落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专业圈层。
第一天,风平浪静。冷门帖子下只有零星两条回复,无非“有点意思”“记录很细”。
第二天,开始有眼尖的人将时间线里的地点、时间与设备,和最近隐约传开的某毕业生“宏大作品”关联起来。尤其是“西区老城废弃市场夜雨”的记录,竟与王琪在一次非正式分享中提到的“为捕捉城市最深沉的呼吸,曾在雨夜独自潜入老城区录下珍贵环境声”微妙地对上了。
但时间线显示,那次录音是二月一个寒冷雨夜的凌晨三点;而王琪之前的说法,却含糊指向“最近的创作期”。更关键的是,时间线标注的设备序列号后四位(C414-8873),与系里不少人见过的王琪常用C414话筒后四位并不相同。
差异微小,却足以在真正懂行的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第三天,种子开始悄悄发芽。分享链接被转到几个更私密的小群——成员多是资深从业者与核心院校学生。
“这份记录风格太硬核了,不像学生作业,倒像专业田野调查。”
“地点选得刁钻,时间也都是常人不会去的点儿,创作者有点东西。”
“等等,这设备号……跟之前说的那位‘天才学妹’用的好像对不上?是同一支话筒吗?”
“时间跨度从一月底到四月底,这采集周期,可不是一时灵感迸发能完成的……”
议论声在极小范围内谨慎蔓延。没人公开质疑,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已在少数知情者心中滋生。
这微弱的涟漪,终究还是传到了李浩耳朵里。
周五下午,陈禾被一个陌生内线电话叫到系办公室的小会议室。推门而入,只有李浩独自坐在里面,面色沉肃。
“陈禾,坐。”李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禾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李浩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打量着她,似在评估什么。半晌,他才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最近,系里和业内一些朋友,听到了关于毕业作品进度的……不太和谐的声音。有些是创作理念的讨论,有些……则涉及更具体的细节。”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听说,你在私下场合提到过自己作品的……时间安排和素材来源?”
来了。陈禾心中一片冰冷。果然,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触动他们敏感的神经。他们怕的不是质疑,而是质疑背后可能存在的、无法掌控的证据。
“李老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陈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的作品进度和素材采集都按正常计划进行。至于私下场合……和同学交流创作过程,这有什么问题吗?”
“交流当然没问题。”李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但要注意方式和内容。尤其是涉及具体、可能引起误会的细节,更要谨慎。创作是很个人的事,有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攀比。”
他紧紧盯着陈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慌乱或狡辩:“王琪同学最近她压力很大,作品也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我不希望一些无谓的传言影响她的状态,更不想拖累我们系这届毕业作品的整体评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让她闭嘴,别再“散播”任何可能对王琪不利的“细节”。
陈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她的眼神清澈如溪,却又深不见底,像藏着一片无人能探的深海。
“李老师,我从没想过要影响任何人,更谈不上攀比。”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毕业作品。至于传言……”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的耿直与困惑,“如果我只是说了真话——比如哪天在什么地方录了音、用了什么设备——就会引发‘猜测’,那这猜测本身,是不是有点问题?”
李浩的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下去。他没料到陈禾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硬刚”的意味。
“真话也要分场合!”李浩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陈禾,你得认清现实。你的作品,系里自有评判标准。但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态度比事实更重要。要学会顾全大局。”
大局?他们口中的大局,难道就是让剽窃者风光领奖、让原创者沉默消失的“大局”吗?
陈禾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再争辩,只是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李老师。我会注意的。”
她的顺从让李浩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挥挥手,像在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把心思都放在作品最后的完善上,别想些有的没的。”
陈禾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