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狂欢前夜
毕业作品终审的提交截止日期，就在这凝滞得近乎诡异的气氛里，悄无声息地来了又走。
提交系统关闭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骤然落下。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漫长煎熬后的短暂虚脱；对少数“成功者”来说，则是压抑许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迫不及待。
王琪和李浩，显然属于后者。
提交成功的确认邮件成了最有效的兴奋剂。短短几小时后，一种微妙却张扬的喜悦，便以他们为中心，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李浩一扫前几日的阴郁，在系里的公开场合笑容明显多了，步伐也轻快不少。
他不再避讳谈论《静寂的证人》，甚至在一次教研室的非正式闲聊中，用“欣慰”的口吻说：“这届学生里，还是有肯下苦功、有灵气的。像王琪这个作品，从概念到完成度都超出预期。年轻人只要方向对了，潜力无限。”
这话看似夸学生，实则是在为自己“指导有方”贴金，更向周围传递着明确信号：这部作品是他力挺的，是本届的标杆。
王琪则彻底卸下了前几日强装的脆弱与不安，重新披上那层温婉、优秀又略带矜持的“成功者”外衣。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系楼，脸上带着努力获得认可后恰到好处的淡淡红晕，与人交谈时语气比以往更柔和，却隐隐多了一丝“准胜利者”才有的从容。
她不再刻意“偶遇”陈禾，甚至不再投去那种复杂隐晦的目光。偶尔不可避免的照面时，她只会给陈禾一个极其标准、客气又疏离的点头微笑，仿佛两人只是即将各奔东西的普通同窗，过往的“分享”“求助”“约定”都从未发生。
那是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是将猎物吞吃入腹后连骨头都不屑吐出的胜利者傲慢。
系里的风向也随之彻底明朗。那些之前还在观望，或因陈禾的“时间线”对王琪作品有过一丝疑虑的人，在看到李浩明确的态度和王琪春风得意的模样后，纷纷“恍然大悟”，迅速调整了立场。
“果然还是李浩老师有眼光。”
“王琪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这么能扛，作品完成度真高。”
“听说已经有业内公司打听《静寂的证人》了，王琪这次要一飞冲天了吧。”
“陈禾？唉，挺可惜的，可能就是差了点灵气和运气。听说她的作品……嗯，比较平淡？”
议论声里，陈禾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低，即使被提到，也多伴随着一声叹息、一丝怜悯，或是一个“你懂的”的含糊表情。她彻底被边缘化，成了即将黯淡离场的无关背景板。
甚至在提交截止后的第一次全系毕业生大会上，系主任总结本届毕业作品时，特意表扬了“少数具有突破性和行业前瞻性的作品”——虽然没直接点名，但“深入城市肌理的声音叙事”“展现年轻创作者的社会责任感与艺术敏锐度”等描述，几乎是为《静寂的证人》量身定做。
台下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坐在前排、微微低头、看似谦逊专注的王琪。
陈禾坐在大会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地听着。台上的灯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失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围或激动、或羡慕、或沮丧的鲜活面孔格格不入。
只有坐在她旁边、一个同样不太起眼的男生偶然瞥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清晰的白色，像是在死死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她的侧脸，依旧平静无波。
大会结束，人群涌出。王琪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谈笑风生地走在前面；李浩和系里几位老师边走边聊，气氛融洽。
陈禾默默地跟在人流最后，独自一人，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陈禾。”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是之前在打印室外听到李浩发火的男生，叫周宇，和她不算熟。但他为人耿直，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到陈禾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那个……你别太往心里去。李浩老师他……可能就是更偏爱那种风格。你的作品，肯定也有自己的亮点。毕业嘛，本来也不是终点。”
他在笨拙地安慰她，显然把她当成了因“失败”而失落的普通同学。
陈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异常平静，静得让周宇心里莫名发毛。
“谢谢。”陈禾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我没往心里去。作品交了，就等结果吧。是好是坏，总会有个说法。”
她的平静，让周宇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能想开就好。那……我先走了。”
陈禾看着他离开，继续独自向工作室走去。
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王琪和她的朋友们正热烈地交谈着，那欢快的谈笑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们好像正在讨论关于作品提交之后要去哪里庆祝的事情呢，在他们的言语之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那种志在必得的自信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其中有个朋友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一次如果能够拿到奖项的话，琪琪你可一定要请我们大吃一顿啊！”
王琪听了之后，毫不犹豫地回应说：“那是肯定没有问题的呀，你们想啊，就连李浩老师都说了，这次的作品获奖那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呢！”
另外一个朋友也跟着起哄道：“等你以后成了有名的大家，可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到时候可别摆架子不认人了哦。”
王琪听到这里，娇嗔地说道：“哎呀，你们可别在这里瞎说了，这结果都还没有确定下来呢，哪能就这样说呀……”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但是从她那娇嗔的声音里，却怎么也藏不住内心深处满满的得意之情，那得意的感觉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
陈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声音只是远处飘来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她回到那间狭小冷清的工作室，反手锁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映进来的、明明灭灭的光，走到电脑前坐下。
她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漆黑的屏幕，上面模糊地倒映出她的轮廓。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喧嚣而充满活力。那曾是她试图用声音去捕捉、去理解的城市脉搏。而现在，有人用最卑劣的方式，偷走了她对这脉搏的聆听与诠释，即将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本该属于她的掌声与荣光。
多么讽刺。
陈禾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
她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狂欢的前夜，总是最喧嚣，也最浮躁。
而猎人，需要在最深的寂静中，校准准星，检查弹药，确保那决定命运的一击，万无一失。
她打开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钢笔在黑暗中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写下最后一行战前记录：
【舞台已就位，演员已登场，灯光已聚焦。】
【静寂的证人，即将开口。】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陈禾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明天，毕业作品展的终审答辩暨优秀作品推介会将正式举行。那将是王琪和李浩期待已久的“成果”展示舞台，也将是他们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