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塌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报告厅。
数百道目光像无形的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台上——面无人色的王琪，和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发颤的李浩，也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平静坐下、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指控与她无关的陈禾身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煎熬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终于，这份令人感到无比压抑、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被评委席上那位头发花白、在学术界德高望重、备受众人敬仰的老教授突然拍桌的声音所打破。
那一声“砰”，虽然从音量上来说并不十分巨大，但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整个空间里炸响开来，瞬间震醒了所有还沉浸在之前那令人震惊的情境之中、大脑一片空白的人们。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教授此刻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嘴上的胡子都在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而不停地颤抖着，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舞台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疑惑。
“李浩老师！王琪同学！刚才陈禾同学所展示出来的这些证据，你们到底要作何解释？！”他的声音回荡在现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解释？如何解释？
那精确到分秒的原始采集时间戳，像铁铸的城墙，彻底堵死了“独立创作”“时间巧合”的所有狡辩空间。
老郑那份签名盖章、图谱清晰的鉴定报告，更是如山岳般沉重，从技术根源上给“抄袭”与“篡改”钉上了死刑判决。
两段录音虽未直接指认，却无比真实地还原了阴谋实施时的贪婪嘴脸和事后的威胁恐吓，与前面的铁证环环相扣，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条。
还有那些李浩的“黑历史”截图，陈禾虽未深入展开，但在此情此景下抛出，无异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公正导师”人设上又狠狠踹了一脚，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在这场闹剧中扮演的真正角色。
所有证据逻辑严密、彼此印证，构成了无可辩驳的闭环。而陈禾自始至终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方式，更让她的指控多了一种可怕的可信度。
王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声响。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和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徒劳地摇着头，眼神涣散，满是绝望与崩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台上自信陈述的“才女”模样？
“不……不是这样的……这完全是个误会啊……是她故意陷害我的……”她结结巴巴地辩解着，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变得尖利刺耳，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划破了空气。
她的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那是她心中仅存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慌乱无比，目光四处游移，最终定格在身旁的李浩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乞求，就像一个溺水之人渴望救援一般。
李浩此时也是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水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他穿着的那件笔挺的西装下的衬衫，后背部分已经湿透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十分难受。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急剧加速，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面对眼前的这一幕，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大脑疯狂运转，想找出任何可以反驳、转移视线甚至倒打一耙的漏洞，可陈禾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尤其是老郑的鉴定报告和那些时间戳，是技术与时序上无法推翻的铁证！
他之前那些操纵舆论、施压警告的手段，在这赤裸裸的实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反过来成了他心虚和试图掩盖的佐证！
“我……我需要解释！”李浩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这位同学提供的所谓证据需要核实！这涉及严重的学术不端指控，不能单凭一面之词！我要求暂停会议，由系学术委员会介入调查！”
他想拖延时间，利用程序缓冲寻找翻盘机会，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核实？还核实什么？！”台下嘉宾席传来一个浑厚而充满怒气的声音。众人望去，只见郑国栋“老炮儿”已站了起来，他脸色黑如锅底，眼神像两把刀子直射李浩。
“李浩！鉴定报告是我老郑亲手出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都是我熬通宵反复验证过的！你是在质疑我老郑的专业操守，还是质疑我的技术水平？！”
老郑的声音洪亮，带着技术权威不容置疑的霸气，“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原始分析数据、比对过程当场再给各位演示一遍？！看看你那个好学生‘创作’的作品，是怎么从人家小姑娘的原始录音里‘洗’出来的！”
老郑的发言，等同于给这场“学术调查”提前下了结论。有他这块金字招牌，陈禾的证据已经不需要任何“委员会”来“核实”了。
李浩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老郑这种级别的技术权威和暴脾气面前，他那套官腔和拖延战术彻底失效。
台上的系领导和几位重要的业界嘉宾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场本应展示教学成果、促进业界交流的盛会，竟演变成了学术欺诈与师生勾结的丑陋现场！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作品归属问题，而是严重损害学校声誉、践踏学术底线、挑战行业伦理的恶性事件！
系主任猛地站起身，铁青着脸抓起话筒，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变形：“会议暂停！王琪同学、李浩老师，请立刻到后台！校学术委员会、纪检监察室的同志马上到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陈禾身上，眼神复杂却语气斩钉截铁：“陈禾同学，也请留下配合后续调查。”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上台，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魂不守舍、几近瘫软的王琪，以及步履沉重、面如死灰的李浩带离舞台，走向侧通道。那仓皇狼狈的背影，与几分钟前的志得意满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台下短暂死寂后，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真的假的？王琪抄了陈禾？”
“证据太硬了！时间戳、鉴定报告还有录音，简直是人赃并获！”
“李浩老师居然真的……”
“太恶心了！之前还觉得王琪不错！”
“陈禾也太能忍了，憋到今天放大招！”
“这哪是大招？分明是核弹洗地！”
“完了，王琪彻底凉了，李浩也悬了……”
“活该！偷东西还这么高调，报应！”
议论声、惊呼声、谴责声如海啸般在会场回荡。先前对王琪的赞美、对李浩的推崇，此刻全化作辛辣的讽刺与鄙夷。无数道目光——同情的、敬佩的、好奇的——齐刷刷投向仍坐在角落的陈禾。
陈禾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静静望着王琪和李浩被带离的方向，望着那片刚刚上演人生崩塌剧目的空荡舞台，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搅动风云、决定数人命运的揭发，于她而言不过是完成了一项早该了结的任务。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低头一看，是来自海外存储空间的加密消息——她此前设定：若王琪作品成功提交并进入评奖流程，系统将自动向数家重要行业媒体与学术监督机构匿名发送核心证据摘要的预警邮件。
消息显示：“全部送达”。
她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