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暗处的脏水
陈禾从王琪的公寓楼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眼花。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拐进街角一家生意冷清的书咖,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挑了个最角落、背对摄像头的位置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邮箱界面。几分钟前,那个预设的加密邮箱已收到两封自动回执——一封是“取证包1号”的接收确认,里面包含她在王琪公寓录下的、带时间戳和环境声的完整音频,以及GPS轨迹记录;另一封则是“定位报警”的送达通知。
她点开“取证包1号”的音频附件,戴上耳机将音量调至极低。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声响:王琪热情的招呼、故作专业的讨论、对设备的炫耀,以及最后那句图穷匕见的“你把工程文件留在我这儿吧”。
甚至能听到王琪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她点击鼠标、操作工程文件时,带着贪婪意味的细微声响。
每一个字、每一次点击,都像冰冷的钉子,将王琪的虚伪与贪婪死死钉在耻辱柱上。陈禾面无表情地听完音频,随即把两封邮件连同附件再次加密,上传到另一个完全独立的海外加密云存储空间——这是第三个备份节点,也是离“敌人”最远的一个。
做完这些,她才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饵已下,钩已挂,接下来只需等待鱼儿自己绷紧鱼线,撕大伤口。
她清楚,王琪拿到工程文件后绝不会“慢慢检查”,定会以最快速度交给李浩。而李浩也不会指导,只会立刻动手篡改、包装,再为她这个“原主”量身定做一盆脏水。
这脏水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浑浊。
两天后的下午,陈禾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是几个平时几乎不联系的同系不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语气古怪,带着试探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同学A:陈禾,在忙吗?听说你毕业作品遇到瓶颈了?别太有压力,慢慢来。]
[同学B:禾姐,最近咋样?李浩老师那个项目,你还有戏吗?]
[同学C:陈禾,你是不是和王琪闹矛盾了?今天专业课上听人议论了几句,感觉怪怪的。]
陈禾盯着屏幕,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校内论坛和几个专业相关的小群。平时几乎不发言的她,此刻像个耐心的潜水员,仔细搜寻水下的暗流。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在校内论坛一个不起眼的“毕业作品互助”板块,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发了条看似“求助”的帖子:“求助万能的坛友!本人声学专业小白,最近准备毕业作品,深感创意枯竭、风格固化,做什么都一个调调,陷入瓶颈无法突破。看到身边大佬的作品日新月异、思想深刻,自惭形秽又焦虑万分。求问各位前辈,如何突破风格局限,找到新创作方向?”
帖子本身没什么特别,回复多是灌水或泛泛而谈,但有几条回复格外“有针对性”:
一个ID写道:“风格固化是创作大忌啊,尤其是咱们搞声音的,最怕陷在自以为是的‘舒适区’。有时候跳出小圈子,多听听真正优秀的前沿作品,比闭门造车强多了。听说这届有几个人的作品挺有想法,比如王琪学姐的《城市脉动》,概念和执行都很亮眼,楼主可以多关注。”
另一个ID附和:“确实,创作最怕没灵气还硬扛。有些人基础不错,但做出来的东西匠气重,缺灵魂、没突破;反观有些人,可能起点不高,却胜在思想活跃、敢想敢做,进步肉眼可见。资源真该向更有潜力的方向倾斜。”
这些回复没有指名道姓,可“风格固化”“匠气重”“缺乏灵魂”“闭门造车”……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捅去——那个“基础不错但缺乏突破”的人,再配上“王琪作品亮眼”的对比,目标几乎呼之欲出。
而在一个专业小群里,气氛更显微妙。
有人“无意”提起:“听说李浩老师最近在帮王琪打磨作品,评价特别高,说有冲奖潜力呢。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王琪确实挺努力,人也机灵。不过李浩老师以前好像也挺看好陈禾的吧?她这次的作品怎么样?”
紧接着,便是短暂的沉默,或是几句含糊的回应:“不太清楚”“可能还在打磨吧”“李浩老师要求高,她压力估计不小”。
这种沉默与含糊,比直接的贬低更伤人。它悄然营造出一种集体潜意识:此人已掉队、不被看好、存在隐性问题。
陈禾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图书馆冰凉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李浩的手段,果然“专业”。
不直接攻击,不留下把柄,只是利用匿名论坛和小圈子议论,散播模棱两可却极具暗示性的信息。将“风格固化”“缺乏灵气”“进展不顺”这些标签,借“路人”之口一点点扣到她头上;同时极力抬高王琪,塑造其“勤奋、有灵气、受名师青睐”的正面形象。
一踩一捧,黑白分明。
这样做,既能提前打压她可能凭借作品质量形成的“威胁”,为王琪后续“脱颖而出”铺路;又能在她将来若质疑或反抗时,倒打一耙,指责她因“嫉妒”“能力不足被淘汰”而“污蔑”他人。
温水煮青蛙,杀人不见血。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无声无息的脏水慢慢淹没。等察觉时,早已浑身污浊,百口莫辩。那些曾经的同学、朋友,也在这种潜移默化的舆论中渐渐疏远、怀疑,最终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陈禾睁开眼,眼底没有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几位同学的聊天框,一一回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回复A:是有点卡住了,慢慢琢磨吧,谢谢关心。]
[回复B:李浩老师的项目随缘吧,先做好手头的毕设。]
[回复C:没矛盾,可能最近都忙,交流少了。谢谢提醒。]
不解释,不辩驳,不诉苦。用最平淡的态度,应对所有试探。
她清楚,真正的战争不在口舌之间。现在跳出来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正中李浩下怀——他要的就是她慌、她乱、她跳出来反驳,然后把更多预设好的“黑料”扣在她头上。
她偏不。
她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脏水泼来,自岿然不动。所有污水,最终都会被她早已筑好的证据堤坝拦下、沉淀。
而她要“打磨”的,不是那据说“陷入瓶颈”“风格固化”的作品,而是另一件东西。
她再次拿出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舆论攻击已开始】
方式:匿名论坛含沙射影,小圈子舆论引导,踩一捧一
目的:提前污名化,降低我的行业信用,为王琪铺路
应对:冷处理,不回应,不落入自证陷阱
重点:保持“正常”创作状态,麻痹对方;加速“特殊证据”收集
合上本子,她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像泼洒开的陈旧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