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夜邀请

葬礼是星期三。灰蒙蒙的天，雨细得像陈老师批改作业时用的红笔痕。
花圈上的挽联写着“桃李满天下”，林晚盯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浮在白色纸面上，轻飘飘的，载不动陈老师五十三年人生的重量。棺材下葬时，班长周雨婷哭得几乎晕厥——她是陈老师最偏爱的学生，办公室的常客，有时候课间十分钟都要跑去问一道题。
“好了，都回去吧。”新任班主任刘老师拍拍手，声音疲惫，“下周一恢复网课，高考不等人。”
人群散去。林晚最后一个离开，回头时看见墓碑照片上的陈老师还是那副严肃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似乎还在审视着什么。她打了个寒颤。
葬礼后第七天，凌晨零点零一分。
林晚刚放下数学卷子，手机在枕边震动。不是电话，是一连串密集的群通知。她划开屏幕，班级群里弹出一条置顶公告：
【高三（7）班冲刺辅导群已创建】
【创建人：陈国栋老师】
【群公告：高考在即，每日23:59-01:00进行薄弱环节强化辅导。全体成员必须参加。本群不可退出。】
林晚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用力眨眼，又看了一遍。创建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陈国栋”——陈老师的全名。头像也是他用了多年的那张：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
群里已经炸了。
“谁建的群？恶作剧太过分了！”
“管理员呢？踢掉这个号！”
“我试了，退不了群……”
“举报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点开陈老师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最后上线时间：刚刚。地区、签名、相册，一切如常。太如常了，像一个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批改那堆永远改不完的作文。
23:58。手机自动弹出了直播邀请。
【陈国栋老师邀请您加入视频会议】
【主题：第一次补课·纪律规范】
【请确保摄像头和麦克风已开启】
拒绝按钮是灰色的。
林晚的手指悬在“加入”上方，微微发抖。就在这时，她看见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张扬，那个曾当着全班面说“陈老师你管得太宽了”的叛逆男生：
“我才不信这个邪。关机睡觉，有本事来找我。”
23:59。林晚咬了咬牙，按下“加入”。
屏幕亮起。九个格子的视频画面陆续出现，都是同班同学惊恐的脸。最中间那个格子最大，是“主讲人”位置。画面里是一把旋转椅，背对着镜头，能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熟悉的灰衬衫。
“都到了吗？”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缓慢，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又确确实实是陈老师的声音，“我们开始点名。”
椅子缓缓转动。
林晚屏住呼吸。
但转到一半时，画面突然卡顿，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只有声音继续流淌，机械地念着花名册上的名字。每念到一个，对应的学生格子就会闪烁一下。
“张扬。”声音念道。
张扬的格子是黑的，显示“未开启摄像头”。
“张扬同学。”声音重复，这次更慢，每个字都像从深处拖出来，“打开摄像头。”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私信。是张扬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和一个视频附件：
“灯在闪。”
她点开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显然是用手机匆忙拍摄的。是张扬的房间，他对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拍摄——那盏灯正在有规律地明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某种呼吸。
视频里传来张扬压抑的喘息声：“我没碰开关……它自己……”
话音未落，视频戛然而止。
直播画面里，陈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林晚从未听过的、冰冷的耐心：
“缺勤的同学，课后我会单独辅导。”
屏幕右下角，参与人数从48变成49。最后一个空白的格子亮了起来，显示“张扬-摄像头已开启”。但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盏明灭不定的灯，在黑夜里一声一声，眨着猩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