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执行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海城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方主任代表法制委员会宣布:《海城市动物保护条例》将于原定日期——五月一日——正式施行。条例的实施细则已经完成,将同步生效。全市将设立统一的动物保护举报热线,由公安机关牵头执法,城市管理部门配合。首批执法人员的培训工作将在两周内完成。
沈念没有出席发布会。她坐在办公室里,通过电脑看直播。方主任在台上讲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通知。但沈念知道,这份“普通的工作通知”,是很多人用很多东西换来的。
发布会结束后,方主任回到办公室,看到沈念还坐在电脑前。
“你怎么不去?”
“我不喜欢面对记者。”
“你以后要习惯。条例实施了,你就是这部法律的代言人。记者会追着你跑。”
“让他们追。我不说话就是了。”
方主任叹了口气。“小沈,你不能永远躲在幕后。”
“我没有躲。我只是觉得,说话的应该是法律本身,不是制定法律的人。”
方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太较真了。”
沈念没有回答。她不是较真。她只是记得——记得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如果她站到台前,成为“明星”,人们记住的就是她,而不是那些动物。她不想这样。
条例施行的第一天,沈念去了收容所。
收容所变了。孙所长告诉她,市政府拨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改善收容所的条件。新的笼子、新的食盆、新的垫材。墙上刷了新漆,地上铺了防滑砖。还有一只专门的医疗团队,每周来两次,给动物做体检和免疫。
“这还不算。”孙所长笑得合不拢嘴,“市里还批了一块地,要建新的收容所。能收五百只。有活动区、医疗区、隔离区。比现在这个强十倍。”
“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你来看奠基吗?”
“来。”
王德发站在旁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但精神比上次见时更好了。小黑跟在他脚边,三条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尾巴摇得很欢。
“王师傅,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得很。”王德发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头,“现在收容所里有一百多只狗,我每一只都认识。”
他指着笼子,一只一只地介绍。
沈念听着,没有打断。一百多个名字,她记不住几个。但她记得王德发说过“有了名字,它就是一条命,不是一个编号”。
她想起了那份数据表格。编号R-23047。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王师傅,”她说,“你做得很好。”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也许是满足,也许是平静,也许只是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
条例实施后的第一个月,全市共接到动物保护相关举报一百四十七起。公安机关立案六十三起,处罚四十一人。这个数字被媒体报道后,网上吵翻了天。
有人说:“太好了,终于有人管了!”
有人说:“四十一个人被处罚?浪费警力!”
有人说:“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该罚!”
有人说:“一只猫比一个人还金贵?”
沈念看了这些评论,没有生气。她知道,改变一个社会的观念,比制定一部法律难得多。法律可以一夜之间通过,但人心不能。她想起自己在听证会上说过的话——“法律不能改变人心,但法律可以约束行为。”现在,她要做的是让这部法律不只是“约束行为”,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人心。
六月的第一天,沈念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赵国栋。
“小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有空。您说地方。”
“老地方。茶馆。”
还是那个茶馆,还是那壶铁观音。赵国栋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很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念坐下来。
“条例实施得怎么样?”赵国栋问。
“还行。举报比预期的多,执法力量有点跟不上。正在培训第二批执法人员。”
“经费呢?”
“市里拨了专项经费,但不够。我在申请追加。”
赵国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沈念没有说话。她知道赵国栋不是来找她聊工作的。
“小沈,”赵国栋放下茶杯,“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孙老跟我说过。关于您的儿子,还有石头。”
赵国栋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石头是一只拉布拉多,黄色的。我儿子给它取的名字。它跟我儿子跟了八年。我儿子上大学的时候,把它留在家里,让我照顾。”
他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狗。我觉得狗脏,掉毛,到处乱跑。但石头很乖。它不吵不闹,每天我下班回家,它蹲在门口等我。我一开门,它就摇尾巴,把拖鞋叼过来。”
“后来呢?”
“后来它被人偷了。我找了一个月,没找到。通过关系查到了——它被卖到了私宰窝点。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念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我儿子知道后,三年没有跟我说话。他说是我没看好石头。他说得对。”
“赵副主任……”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听证会上说罚款太低吗?”他打断了她,“不是因为法律技术。是因为三千块太少了。一条命,就值三千块?我恨不得让他们坐牢。但法律不允许。所以我只能把罚款提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沈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小沈,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恨。我恨那些偷狗的人,恨那些宰狗的人,恨明远。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会上说几句话,投一张票。而你——你真的在做事。”
沈念沉默了很久。
“赵副主任,石头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已经过去了。”
“它没有过去。”沈念说,“它不会过去。但我们可以让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
赵国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小沈,好好干。这条路还很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沈。”
“嗯?”
“谢谢。”
他走了。
沈念坐在包间里,看着那壶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她想起了赵国栋说过的话——“我站在法律这一边。但法律有时候走得很慢。”现在,法律终于走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是因为石头。是因为每一个被遗忘的生命。
她站起来,走出茶馆。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只毛绒猫。它还在,贴着心口,暖暖的。
“石头,”她轻声说,“有人记得你。”
六月中旬,沈念收到了一个人的信。信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信封上盖着监狱的红色印章。寄信人叫李磊。沈念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拆开信,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涂改过。
“沈代表:你好。我叫李磊,今年三十二岁,现在在省第二监狱服刑。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听证会。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大概十二三岁。有一天,我和几个朋友在街上看到一只流浪狗,黄色的,很瘦。我们拿石头砸它。它不跑,还摇尾巴。我们砸了很多下,它终于跑了。我不知道它最后怎么样了。但那之后,我一直忘不了它。忘不了它摇尾巴的样子。我后来做了很多错事,打了人,进了监狱。我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在小时候拿石头砸狗的人,长大后也会拿拳头打人。我错了。我不只是对不起那个人,我也对不起那只狗。我不知道那只狗叫什么名字。但我想跟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出狱了,我想去收容所当义工。我想做一些对的事。”
沈念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日记本放在一起。
她想起了第二世。那只黄色的流浪狗,被人用石头砸死。到死都在摇尾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团团,”她轻声说,“有人记得你了。”
那天晚上,沈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赵国栋跟我说了石头的事。李磊从监狱里寄了一封信。王德发在收容所给每一只狗取了名字。他们都变了。也许法律真的不能改变人心。但人心自己会变。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