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童年
八岁那年，沈念有了第一只猫。
李素芬在菜市场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四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眼睛都没睁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她把纸箱抱回了家。
沈建国看到四只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扳手敲了头。
“四只？”
“四只。养到断奶就送人。”
沈念蹲在纸箱旁边，把手指伸进去。一只小橘猫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李素芬心里又暖又疼。她见过沈念笑，但很少见她笑得这么放松。好像在这一刻，她忘掉了那些不该属于她的沉重。
沈念给小橘猫取名叫小年。
四只小猫在沈家养了两个月，李素芬陆续送走了三只。小年留了下来。沈建国的理由是“免得念念老惦记”，但李素芬知道他半夜起来给小年喂过奶。一个修了二十年发动机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一只猫喂奶。这个画面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糟。
九岁那年，沈念在学校里打了一架。
一个男生用弹弓打鸟。沈念走过去让他停下，男生不听，还嘲笑她。
“你管得着吗？又不是你家的。”
沈念把弹弓抢过来，折断了。
男生一拳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还手，蹲下来把地上那只受伤的麻雀捧起来。麻雀的翅膀被打穿了，血渗过她的指缝，滴在地上。
她看着麻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很黑，里面全是恐惧。它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沈念知道那种害怕。
她也曾经这样发抖过。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被一群人围着，石头从各个方向飞过来。她蜷缩起来，希望他们能停下来。但他们没有停。
“沈念！你流血了！”有人在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全是血——不是麻雀的，是她自己的。鼻子在流血，她没有管。她把麻雀捧到操场边上的树下，放在草丛里。麻雀扑腾了两下翅膀，飞不起来了。
沈念坐在树下，陪了它四十分钟。
老师找到她的时候，她的校服上全是血。鼻子已经不流了，但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干涸的暗红色。
“你怎么不去医务室？！”
“它还没死。”沈念说，“我不能丢下它。”
那只麻雀最后死在沈念手心里。她找了一把小铲子，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又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用马克笔画了一只鸟。
那天回家，李素芬什么都没问。她烧了热水，给沈念洗了脸，换好衣服，然后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沈念吃完面，放下筷子。
“妈妈，它死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李素芬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知道沈念说得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九岁的孩子——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可以改变那只鸟的世界。它死的时候不是独自在草丛里，而是被一双手捧着，有人陪着它。
十岁那年，李素芬发现沈念在看一本关于动物保护的书。
不是儿童读物，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正经法律书籍。
“你看得懂？”
“大部分能看懂。”
“为什么要看这个？”
沈念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管。”
“管什么？”
“管那些伤害动物的人。法律可以管人偷东西、管人打人，但没有人管伤害动物。为什么？”
李素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法律上，动物是‘物’，不是‘人’。法律保护的是人的权利。”
“但动物不是物。”沈念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它们会疼，会害怕，会开心，会难过。它们不是桌子椅子。”
“你说得对。但要让法律改变，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那我要让很多人一起努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没有热血沸腾，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十一岁那年，沈念第一次知道“明远”这个名字。
学校组织去“明远生物科技集团”的实验基地参观。老师说这是全市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做药品研发、医学研究，“为人类的健康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基地很大，很干净。到处都是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工作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
沈念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们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沈念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排排的笼子。笼子里关着兔子。白色的兔子，挤在狭小的笼子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念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些兔子。那些兔子没有看她。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但里面的光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熄灭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笼子。铁丝扎手。硬纸板。白菜叶子。拉肚子。摔断的腿。没有人发现。越来越冷。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沈念？沈念！”
同学在叫她。她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头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到了什么。那些画面太快了，太模糊了，她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想象。但她记住了那扇门。记住了那个名字——明远。
回家的路上，沈念一直在想那些兔子。
她在网上搜索“明远生物科技”，看到了很多正面报道——“高新技术企业”“诚信示范单位”“爱心慈善企业”。周明远的名字经常出现，照片上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旁边站着各种领导。
她又搜了“动物实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些国家的法律要求实验动物要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有些公司会给实验动物立纪念碑。
但更多的信息是灰色的。没有人确切知道那些笼子里的动物经历了什么。
沈念关掉电脑，坐在窗前发呆。小年跳上她的膝盖，蹭了蹭她的手。
“小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动物，被关在很小很小的笼子里，没有人摸它们的头，没有人给它们取名字。它们只有编号。”
小年喵了一声。
“我要记住它们。就算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也要记住它们。”
那天晚上，沈念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明远。兔子。笼子。”
然后她画了一只兔子。不是那种可爱的卡通兔子，而是一只蜷缩着的、很小很小的兔子。
她在兔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你存在过。”
十二岁那年，沈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当议员。
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素芬。她知道如果说出来，大人只会觉得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但她不是异想天开。
她想得很清楚。
要改变法律，就需要权力。要获得权力，就需要从政。要从政，就需要成绩、人脉、经验。这一切，都需要从最底层开始。
她制定了一个计划，写在日记本上：考最好的大学，学法律。考公务员，从基层做起。进入立法机构。推动动物保护法。
她在计划下面写了一行字：“也许用不了那么久。但没关系。我等了五世了。不差这几十年。”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年趴在书桌上，尾巴一晃一晃的。
沈念摸了摸它的头。
“小年，你会陪我的，对吧？”
小年喵了一声，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沈念的手上，照在小年的毛上，照在书包里那本日记本的封面上。
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里面写满了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决心。
那份决心，比月亮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