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崩溃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季如许耳边的嘈杂。
他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幕滂沱,模糊了整座城市。
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边月刚才的声音……不对劲。那不是平常的清冷或温和,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带着细微颤音的僵硬。
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已关机的提示音。
“季总?”身后的特助小心提醒,“纽约那边的团队已经在线上了。”
季如许猛地转身,脸上是特助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冷厉交织的神情。“会议取消。”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就说我有极其紧急的私人事务处理,后续时间由你重新协调,不惜任何代价。”
“可是季总,这个项目……”
“取消!”季如许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立刻!”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甚至来不及穿上,便大步冲出了会议室,留下目瞪口呆的特助和一屋子等待的线上参会者。
电梯下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季如许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雨水敲打着大楼玻璃幕墙的声音,此刻听来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边月这几日强颜欢笑的模样,想起她提及外婆时眼底深藏的哀恸,想起她偶尔对着日历失神的瞬间……他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知道这几天对她意味着什么,明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却还是被所谓的重要会议绊住了脚!
什么狗屁会议!什么跨国项目!在她可能需要他的时候,这些都一文不值!
车子在雨幕中疾驰,溅起高高的水花。
季如许一遍遍重拨边月的号码,回应他的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公寓里,一片死寂。
边月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的地毯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入臂弯。
手机被她远远扔在茶几的另一头,屏幕漆黑。挂断电话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站起来的念头都没有。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单调而压抑,像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下午,片场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当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感觉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悔恨。
“晚一点……”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为什么总是晚一点……”
晚一点的结果,就是永远的错过。
现在,季如许,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要陪伴她的人,也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对她而言意义特殊的日子里,因为“紧急会议”而告诉她“晚一点”。
巨大的委屈、被遗弃的恐惧、以及积压已久未曾真正消散的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再压抑,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玄关处传来急促的电子锁开启声,伴随着一阵湿冷的空气。
季如许冲了进来,西装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凌乱地滴着水。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毯上、哭得浑身颤抖的边月。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痛得他几乎窒息。
“边月!”他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身,想要碰触她,却又怕惊扰到她。
边月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他被雨水淋湿的、写满慌乱和心疼的脸。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回来干什么?!”她几乎是尖叫着推开他试图安抚的手,声音破碎不堪,“你不是有重要的会议吗?!你去开你的会啊!不用管我!”
“对不起,边月,对不起……”季如许不顾她的推拒,强行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会议取消了,什么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室外的凉意和雨水的潮湿,却无法驱散边月心底的冰冷。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捶打着他的胸膛,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和恐惧终于彻底爆发。
她哭喊着,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边月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季如许近在咫尺的、写满痛楚的眼睛,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伤口,终于血淋淋地撕开:“那天……那天我如果没关静音……如果我没拍那场戏……我就能接到电话了……我就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控诉:“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了那场破戏!是我没有及时接到电话!是我害得外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我是个罪人!我根本不配得到快乐!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在季如许怀里,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流泪。
季如许紧紧抱着她,听着她泣血般的忏悔,心脏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痛。
他终于明白了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是什么,明白了她退圈背后那无法言说的沉重,明白了她此刻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迟到,更是源于长久以来无法原谅自己的巨大愧疚。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承受这份痛苦。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也抑制不住地泛红湿润。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客厅里,只剩下边月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季如许沉重的心跳声。
崩溃的堤坝已然冲垮,而治愈的微光,或许正孕育在这最深的痛苦与最无言的陪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