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九来了
第四天早上，沈安正在大堂擦柜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下面配一条黑色西装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公司的会议室里走出来的。
但她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旧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把那种“职场精英”的氛围破坏得干干净净。
沈安直起身，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好，住宿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思。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搁，走到柜台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柜台上，慢慢推到沈安面前。
沈安低头一看。
是一份简历。
“阿九，”女人说，“狐族。之前在一家倒霉公司干了快十年，上个月被裁了。我在妖怪住宿网上看到你们家还有空房，先住三个月。”
沈安看着简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作经历：万妖商社，公关部总监，在职九年七个月，负责危机公关、政府关系、跨界合作……后面跟着一大串他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你尾巴呢？”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了，端着搪瓷缸子，上下打量着阿九。
阿九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押在公司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把伞落在办公室了”。
沈安没听懂：“押？”
“绩效抵押。”阿九说，“我们公司有个传统，关键岗位的员工可以把身体的一部分抵押给公司，换取更高的绩效奖金。我用尾巴换了一套房的首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沈安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现在……”
“我想把尾巴赎回来，”阿九说，“但公司改制了，原来的HR全换了，没人知道怎么赎。我就先住着，慢慢想办法。”
老赵在旁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端着缸子走了。
沈安看了看简历，又看了看阿九。他注意到阿九的风衣是好的，但里面的白衬衫领子已经磨得起毛了。皮鞋也旧了，鞋头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三个月对吧？”沈安说。
“对。”
“押金一个月，房费一个月一付。我们这儿条件一般，热水器刚修好，但偶尔还会出问题。早餐不包，厨房可以共用。”
阿九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数钱，放在柜台上。沈安数了一遍，是对的。他把钥匙给她，是二楼靠楼梯的那间。
阿九拎起那个破行李箱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个龙太子还在上面？”
沈安一愣：“你认识？”
“听说过。”阿九说，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晚上，沈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阿九下来了。她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看起来跟白天判若两人。她的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狐狸，尾巴特别大，沈安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
“有吃的吗？”阿九问。
“在煮面。”
“给我来一碗。”
沈安多下了一把挂面。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吃，谁也不说话。阿九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跟白天那个精英形象完全对不上。
吃到一半，阿九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沈安。
“你知道这是一家什么客栈吗？”
沈安想了想：“不太确定。但我大概猜到了。”
“那你怕不怕？”
沈安嚼着面想了想：“还好。比我在城里遇到的一些客人好对付。”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然后继续吸溜面条。
吃完面，阿九帮沈安收了碗筷。她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但不是那种常做家务的熟练——更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某种流程，先把碗冲一遍，然后挤洗洁精，用海绵擦三圈，再冲两遍，最后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
沈安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阿九洗碗的时候，下意识地不停地回头看门口，像是以前洗碗的时候总有人在背后叫她。
她在等一个已经不会响起的召唤。
沈安没说什么，把灶台擦了擦，说了声晚安，上楼了。
躺在床上，他听到三楼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走了很久，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的，像是在绕圈。沈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安发现厨房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表格。
贴在冰箱门上，A4纸，打印出来的，标题是“客栈运营优化建议（初步）”。下面列了十二条建议，从“建议在大堂设置意见簿”到“建议对三楼房客进行每周一次的心理状态评估”，每一条都用了加粗字体，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沈安站在冰箱门前看了足足两分钟。
“阿九？”他拿着表格去找人。
阿九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看到沈安过来，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表格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安想了想：“意见簿可以放一个。心理评估就算了，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阿九皱了皱眉：“那就改成‘每周一次的非侵入式关怀’。给他送饭的时候观察一下精神状态，记录在案。这样以后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你有数据可以给上面交代。”
沈安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给上面交代”这个问题。他只是个民宿店长，他的上面只有房东和客人，没有“上面”。
“什么上面？”他问。
阿九用一种“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开这家店”的表情看着他：“妖怪事务管理局。你以为这种妖怪聚集的场所没人管吗？他们有备案的，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填报表。现在你接手了，他们迟早会来找你。”
沈安从来没听祖父提过什么“妖怪事务管理局”。
他翻出祖父的账本，仔细看了看后面的附录，果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泛黄的表格，上面盖着一个圆形的红章，写着“妖管办”三个字。表格里填着客栈的基本信息、住客数量、灵泉状态等等，最近一次填报是一年多以前。
“这一年多没填报，不会有事吧？”沈安问。
阿九耸了耸肩：“看他们什么时候想起来。这种小地方，一般没人管。”
沈安把表格收好，在脑子里加了一条待办事项。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山脚下有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正沿着盘山路往上开。
车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妖怪事务管理局·林”。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正埋头翻着一叠档案。
“林主任，那家客栈快两年没交过报表了。”
林主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竹林，面无表情地说：“先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