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雨夜护逃
下了朝,又看望完陛下之后,天色已经很暗了。
赵灵汐自紫宸殿而出,她眉眼带着浅淡倦意,脊背却依旧挺直。
白日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尚且余温未凉,朝堂之上暗流翻涌的杀伐之气尚未散尽,不过短短一个黄昏,整片苍穹便被厚重如墨的黑云彻底压覆。
狂风穿城而过,卷起宫墙内外的落叶与尘埃,呜呜咽咽,似怨似泣,预兆着今夜注定无宁。
我跟在昭阳公主身后,缓步行走在绵长幽深的宫道之上,心底一片清明。
今日朝堂,太子赵珩当众发难,罗织罪名,执意要削去灵汐手中兵权,将她彻底逐出朝堂权力中心。
我暗中递出证据,借力朝中老臣,堪堪替她解围,暂时稳住局势。
可我们谁都清楚,太子此人,心胸狭隘,阴戾偏执,素来记仇且不择手段。
明面上的博弈落败,他便会转而诉诸暗处的血腥杀伐。
他绝不可能容忍灵汐步步崛起,更不可能放任这位手握兵权、民心渐盛的公主,稳稳扎根大曜的朝堂之中。
今日朝堂一败,于他而言,不是收手的警示,而是斩草除根的催命符。
雨势终于倾盆落下。
万千雨线自高空垂落,密密麻麻,白茫茫一片,彻底模糊了殿宇飞檐、朱红宫墙、连绵长阶。
冰冷的雨珠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落地溅起细碎水花,很快便积起浅浅水洼,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将整条僻静宫道浸得湿滑冰凉。
这是回宫最僻静的一条路,两侧栽种着百年古槐,枝干虬曲,枝叶繁密,入夜之后暗影重重,最是藏污纳垢、隐匿杀机。
滂沱夜雨淹尽宫城声色。
暮色四合之际,黑云摧城,狂风卷着冷雨倾泻而下,打在宫道青石上,溅起细密碎珠。
整条长巷寂无人声,两侧古木枝桠交错,暗影沉沉,像蛰伏的巨兽,吞尽了最后的天光。
雨风里,早已藏着一缕极淡、极冷的血气,无声缠上了我们一行人的去路。
行至中段僻静宫道,周遭树影骤然一动。
没有预警,几十道黑衣人影自浓暗中窜出,落地无声,唯有寒刃出鞘的一抹冷芒,刺破茫茫雨雾。
这批死士皆是东宫秘养,弃情弃性,不惧生死,眼中唯有杀伐指令,一出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敌袭!护公主!”
侍卫们厉声大喝,瞬间结阵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兵刃相撞的脆响、雨水飞溅的声响、死士沉闷的嘶吼绞作一团,清冷宫道顷刻沦为惨烈战场。
雨势愈发汹涌,冰冷的雨丝狠狠砸在人身上,混着飞溅的血水,湿腻刺骨。
侍卫们皆是精锐,可奈何死士人数众多、悍不畏死,招招直取要害,不过片刻,已有数人负伤倒地,防线肉眼可见地崩碎、溃败。
刀刃破空的锐响近在咫尺,一柄长刀绕开层层护卫,裹挟着死绝的寒意,径直劈向灵汐面门。
青禾瞳孔骤缩,吓得浑身发颤,死死挡在灵汐身前,却根本无力抗衡。
所有人都盯着迎面劈来的寒刃,无人留意身侧的我。
我清楚,这一刀落下,再无回旋余地。
皇城龙气浩荡,本是妖类桎梏,百年以来,我步步谨慎,从不敢轻易动用妖力,生怕一丝外泄便被龙气反噬,打回原形、修为尽毁。
此刻看着那道逼近灵汐的死光,我三百年蛰伏的忌惮、隐忍,尽数化作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只要她活。
心口微烫,蛰伏在骨血里的草木妖力骤然破体而出。
我刻意敛尽了所有外泄的声势,压下妖力的光晕与气息,不让分毫异象落入旁人眼中。
万千柔韧的桃枝之力在我掌心流转、凝结,无声交织、层层相叠,在灵汐身前凝成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
无人看清、无人听见、无人察觉分毫异动。
唯独站在我身侧的赵灵汐。
在漫天雨雾与刀光之间,她的视野里,唯独有一缕极柔、极暖的浅粉桃光自我掌心漫溢而出,细碎如星,温柔却坚韧,稳稳挡下了那道绝杀的寒刃。
桃光温润,不染杀伐,在漫天冷雨血色里干净得近乎虚妄,是这人间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长刀重重劈落,撞上无形屏障,骤然被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道弹开,刀身剧烈震颤,死士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周遭侍卫只当是公主福泽、或是自己格挡及时,无人多想分毫,依旧拼死缠斗。
青禾惊魂未定,只顾着死死护住灵汐,全然未觉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诡异异象。
只有灵汐,看得一清二楚。
她怔怔凝望着我的掌心,漆黑的眸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那抹桃色微光太过缥缈、太过奇异,绝非人间所有,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眼底,勾动了她心底尘封无数岁月的模糊执念——那是她岁岁入梦、年年惦念,说不清道不明的桃花缘。
我不敢耽搁,趁死士攻势被阻,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低声急道:“公主,快走。”
妖力压着龙气反噬的刺痛,经脉灼烧般发疼,我强压下喉间腥甜,拽着她转身纵身突围。
无形的桃枝屏障始终护在她周身,挡开所有暗刃与暗器,全程无声无息,隐于风雨之中,瞒过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一路踏雨疾行,甩开身后追杀之声,终于奔至城郊废弃的山神庙。
破旧庙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杀伐,周遭终于归于寂静,只剩檐角漏下的雨声滴滴答答,敲碎满室沉寂。
我松了手中护盾,周身粉色桃光缓缓敛去,掌心之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淡淡桃色微光,清晰夺目,再藏不住半分异常。
灵汐缓缓挣开我的手。
她静静垂眸,目光死死落在我的掌心,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巨大的波澜、疑惑与震动。
她看得极认真,像是要透过这缕妖光,看穿我藏在温顺婢女皮囊下的所有秘密。
良久,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雨夜微凉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问我:
“桃夭,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雨潇潇,庙内清幽。
我垂落指尖,压下经脉翻涌的剧痛,掩去眼底翻涌的万般情愫,语气温顺轻柔,一如往日侍奉她的寻常婢女,唯独多了几分倾尽余生的笃定。
“奴婢不是什么人。”
“只是,一辈子都要陪着公主的人。”
掌心那缕独属于她可见的桃光,缓缓淡去,无痕无迹,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雨夜一场虚妄幻梦。
可灵汐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我的手上,一瞬未移。
她周身的慌乱与惊魂未定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沉静与彻骨的疑惑。
窗外风雨未歇,昏沉天光落进殿内,映得她眼眸深邃如水,藏着数不清的困惑、震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