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夏眠蔷薇
飞机落地时,江城正在下雨。
岑未晞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穿过潮湿的接机大厅,行李箱轮子在瓷砖上滚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出租车候车点,手机屏幕上是三天前保存的定位——繁夏植物园。
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小姑娘去植物园?那地方快倒闭咯,听说下个月就要拆了改建度假村。”
岑未晞看向窗外。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这座阔别七年的城市洇成模糊的水彩画。她没接话,只是将左手腕的黑色护腕往上拉了拉。
车在城郊停下时,雨已经小了。眼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门牌上“繁夏植物园”五个字被藤蔓缠绕,只剩“繁夏”二字还能辨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园子比想象中更破败。
石板路缝隙里钻出野草,曾经的苗圃荒芜成一片,只剩下几个褪色的指示牌歪斜地立着。远处隐约可见玻璃温室的轮廓,但大半玻璃已经碎裂,像被遗弃的水晶宫殿。只有那些高大的乔木依然蓊郁,在细雨中沉默伫立,见证着这里的衰败。
岑未晞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卡在石板缝隙里,她用力一拽,箱子侧翻在地。文件散落出来,最上面那份研究报告的封面上,“夏眠蔷薇遗传多样性研究”几个字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
她蹲下身收拾,忽然听见脚步声。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岑未晞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温室方向走过来。他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浇水软管。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贴在额前。
夏至屿打量着她——及肩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白色衬衫熨烫平整,黑色长裤,一副金丝边眼镜。典型的知识分子打扮,和这个破园子格格不入。
“游客通道在外面牌子写着,”他用软管指了指大门方向,“这里不对外开放。”
岑未晞站起身,从湿透的文件里抽出工作证:“我不是游客。我是江州大学植物遗传学研究所的岑未晞,来采集样本。”
夏至屿没接工作证,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又是记者?这个月第三批了。换个新招吧,上次那个假装是植物学家的至少还带了本像样的图鉴。”
他转身要走,岑未晞叫住他:“我找夏至屿先生。”
“我就是。”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所以?”
“我需要进入植物园的核心区,寻找一种可能已经灭绝的蔷薇科植物。根据文献记载,它最后一次被采集记录是在1978年的繁夏植物园。”她的语速平稳,像在学术会议上作报告,“如果你需要正式文件,我的导师陈明生教授——”
“陈教授?”夏至屿打断她,表情变了变,“他去年不是……”
“去世了。”岑未晞接得很平静,只有扶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未完成的研究。我答应过他,会把样本带回去。”
雨又下大了些。两人站在石板路中间,雨水顺着岑未晞的发梢滴下来,在眼镜片上留下水痕。夏至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接过她怀里那叠湿透的文件。
最上面是陈教授的亲笔信,字迹已经晕开,但签名还能辨认。夏至屿认得那个签名——三年前,陈教授是唯一反对拆除植物园的专家委员会成员。
“夏眠蔷薇……”他念出研究报告上的名字,抬眼,“就算这里真有这种东西,我凭什么让你找?”
“凭这个。”岑未晞从箱子侧袋抽出一份文件,“市里最后一批‘濒危植物保护基金’的申请截止日期是下周五。申请需要学术机构出具的专业评估报告,证明该区域存在具有保护价值的濒危物种。”
她把文件递过去:“我可以出具这份报告,前提是我要找到我要的东西。”
夏至屿没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场交易的价值。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远处温室棚顶铁皮被风吹动的哐当声。
“你需要多久?”他终于开口。
“两周。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住宿自己解决,园子里没地方给你住。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可以进来,温室和东边的老苗圃不能进,其他地方随你。采集样本需要经过我同意,不能破坏现有植株。”他语速很快,像早已准备好的条款,“报告什么时候能给我?”
“确认样本后的三个工作日内。”
夏至屿点了点头,算是达成协议。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不管你是真博士还是假记者,别碰西边那棵老槐树。它要是掉一片叶子,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岑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园子西侧,树冠如云,在一片破败中显得格外突兀地生机勃勃。
“那是——”
“我祖母种的。”夏至屿已经转身往温室走去,声音散在雨里,“八十年前。”
铁门在身后关上。岑未晞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夏至屿刚才塞给她的临时通行证——是手写的,字迹潦草,盖了个模糊的红色章子。雨把纸打湿了,墨迹化开,“繁夏植物园”的“夏”字洇成了一团红色。
她拖起箱子,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园子很大,比她查到的资料里描述的还要大。荒芜中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巧布局:曲径通幽的回廊,干涸的池塘上折断的石桥,还有那些虽然无人照料却依然顽强活着的植物。
走到一片荒废的月季园时,她停下脚步。
残存的花架上,几株野蔷薇在雨中开着惨白的小花。岑未晞蹲下身,从箱子侧袋取出标本夹和工具。雨打在她的背上,白衬衫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但她动作很稳,剪下一小段带花枝条,仔细地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日期、地点,和一行小字:可能近似种,需进一步比对。
标本收好时,她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夏至屿站在月季园入口,手里多了把黑色的伞。他没撑,只是拎着,看着她浑身湿透还在收拾工具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开始工作了?”
“时间不多。”岑未晞合上标本夹,站起身。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夏至屿把伞扔了过来。
“别死在我园子里。”他说,“明天九点,迟到就别进来了。”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又走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树丛后。
岑未晞撑开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结实,应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她拖着箱子继续往里走,最后在离那棵老槐树不远的一处回廊下停下来。回廊顶棚还能挡雨,廊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
她坐下来,背靠着廊柱,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老照片——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温室里,手里捧着一盆开花的植物,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是陈教授去世前三个月拍的。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老人的笔迹:“未晞,帮我看看那棵蔷薇是不是还活着。”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岑未晞抬起头,透过回廊破损的木格窗,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植物园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昂贵的伞,正和站在门口的夏至屿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见内容。但她看见夏至屿的背影——刚才和她说话时那种尖锐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几乎要弯下腰去的姿态。穿西装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递过去一个文件夹,然后转身上车离开。
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光线,很快消失不见。
夏至屿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夹。雨水把他彻底淋透了,他却一动不动,像园子里那些沉默的树。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园子深处。
经过回廊时,他没有看见坐在阴影里的岑未晞。或者说,他根本没往这边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背微微佝偻。
岑未晞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文件夹上。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她看见文件夹边缘露出一角logo——那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公司,陆氏集团的标志。
雨还在下。她收回视线,看向笔记本屏幕。陈教授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夏至屿的身影消失在温室方向。而温室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像这座荒芜园子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烛火。
岑未晞合上笔记本,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伞搁在身边,还在滴水,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夜还很长。而这座园子和它的主人,似乎都藏着比她预想中更多、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