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收购
岑未晞推开玻璃门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蔷薇混合的气味,本该让人平静,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手机屏幕上是陆清让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未晞,关于植物园的数据泄露问题,我们需要当面谈谈。我在园外咖啡厅等你。”
“数据泄露”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咖啡厅里客人寥寥。陆清让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抬头看见她,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坐。”他推过来一杯热美式,“你喜欢的口味。”
岑未晞没有碰那杯咖啡。她盯着他:“什么数据泄露?”
“别急。”陆清让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PDF报告,标题赫然写着《繁夏植物园濒危物种调查报告》。岑未晞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半个月前提交给夏至屿的初稿——当时她说还需要补充土壤微生物数据,所以这份报告理论上不该出现在任何第三方手中。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重要。”陆清让点击下一页,“重要的是,昨天下午,‘盛世地产’的竞标团队在市政府项目评审会上,展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数据分析。而他们给出的报告时间,比你这份早了三天。”
岑未晞的呼吸一滞。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这份数据除了夏至屿,我只发给了我的导师备份,而且——”
她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陆清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而你的导师上周在瑞士去世了,对吗?他的电子设备现在由学校实验室统一保管。未晞,你有没有想过,夏至屿为什么急着要这份报告?”
“他不会。”岑未晞说,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力度。
“盛世地产是繁夏植物园地块最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如果拿到核心数据,就能在评审会上证明植物园的‘科研价值有限’。”陆清让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夏至屿三个月前的银行贷款抵押合同,他用植物园70%的股权做抵押,还款截止日期是下周。如果还不上,银行有权拍卖抵押物。”
白纸黑字,还有夏至屿的签名。岑未晞认得那个笔迹——她在那些植物标本的标签上见过无数次。
“你的意思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他把数据卖给了竞争对手,好让植物园的价值被低估,方便盛世低价收购,然后他可以用卖地的钱还债?”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陆清让合上电脑,“未晞,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
岑未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我要去问他。”
“然后呢?等他编另一个故事骗你?”陆清让也站起身,挡在她面前,“未晞,听我说。我代表华润集团,可以给出比盛世高出20%的收购价,并且保留植物园的核心区域作为科研基地。这是现在唯一能保住那些植物的方法。”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只要你愿意作为技术顾问在收购协议上签字,我可以保证夏至屿能拿到足够的钱还债,植物园的珍稀品种也会得到妥善迁移和保护。这是双赢。”
岑未晞的目光落在合同上,又抬起看向陆清让。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想帮忙了——如果不是她太了解这个师兄的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陆清让微笑:“因为你是我师妹,也因为……我认为科学应该被尊重。”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岑未晞转过身,看见夏至屿站在门口。他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敞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的视线在她和陆清让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那份摊开的合同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解释一下。”夏至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合同,快速扫过几行关键条款,然后看向岑未晞:“你要把植物园卖给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岑未晞说,“陆清让说盛世地产拿到了我的研究报告,而且时间比我们提交的还早。我想知道数据是怎么泄露的。”
夏至屿的眼神暗了暗:“所以你觉得是我卖的?”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看收购合同?”夏至屿打断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技术顾问……条件挺优厚啊,岑博士。”
陆清让适时开口:“夏先生,未晞只是担心植物园的情况。事实上,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盛世地产下周就会向市政府提交正式收购方案。到时候,植物园会被推平盖酒店,你祖母留下的那些标本——”
“闭嘴。”夏至屿看都没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岑未晞,“我要听你说。”
岑未晞张了张嘴。她应该告诉他陆清让说的那些疑点,应该问他银行贷款的事,应该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还款期限就在下周。可当她看见他眼里那种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情绪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就会在沉默里疯狂蔓延。
“我确实在考虑陆清让的方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陌生,“至少他能保住核心植物。而你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保住整个园子?”
夏至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你这段时间的尽心尽力,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测量数据,分析土壤,熬夜培育那些幼苗——都是为了给你的好师兄提供一份完美的收购评估报告?”
“夏至屿!”
“回答我。”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天晚上在温室,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在算这些数据能卖多少钱了?”
岑未晞的巴掌几乎是自己甩出去的。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炸开。夏至屿的脸偏到一边,再转回来时,左脸颊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打得好。”他说,“这一巴掌,算我欠你的。”
他将合同扔回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岑未晞,你听清楚。繁夏植物园就算烂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把它卖给任何人。至于你——”他顿了顿,“带上你的东西,今天之内离开我的园子。我不想再看见你。”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
岑未晞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外夏至屿大步离去的背影。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很快模糊了那个身影,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清让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未晞,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她甩开他的手,抓起背包朝外走去。雨点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见叶知微发来的信息:
“丫头,不管发生什么,先回来。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岑未晞抬起头,透过雨幕望向植物园的方向。温室玻璃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反射着微弱的光,那里面还有三百多株她亲手培育的幼苗,还有那株好不容易找到的夏眠蔷薇。
还有她这三个月来,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关于“家”的错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夏至屿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滚吧。”
雨下得更大了。岑未晞抹了把脸,转身朝与植物园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包里,那枚从夏眠蔷薇上摘下的、已经风干的花瓣标本,在夹层里悄无声息地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