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真相
飞机起飞前四十分钟,岑未晞在安检口撕碎了登机牌。
碎纸片从指间飘落时,她已转身朝出口狂奔。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像她此刻的心跳。叶知微那封手写信的内容还在脑中灼烧——
“……陆清让三年前就接触过你导师的项目,那份泄露的数据模板,是他当年以合作名义索要的样本。”
“……至屿的母亲不是生病,是车祸。对方司机姓陆,是陆家旁系。植物园这些年接二连三的‘意外’,都不是巧合。”
“……孩子,风会吹走迷雾,但你要跑得比风快。”
机场广播在催促航班登机,岑未晞已冲上出租车:“去繁夏植物园,快。”
雨从午后开始下,越下越大。
植物园主楼灯火通明。
夏至屿坐在会议室长桌尽头,面前摊着收购协议。陆清让坐在他对面,钢笔轻轻点在纸面上。
“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保留‘繁夏’品牌,你继续担任名誉园长。”陆清让微笑,“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好条件。至屿,适可而止。”
窗外雷声滚过。
夏至屿盯着协议条款,眼前却浮起那天在机场的情景——岑未晞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走进安检口的背影,她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陆清让当时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看,学术精英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拿到了研究数据,自然就离开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夏至屿说,但底气在那一沓“证据”前溃不成军。
“那你怎么解释这份数据流向我的竞争对手?”陆清让推过来一份打印件,“这份土壤分析报告,只有你们俩有完整版。可昨天,长青地产的技术部收到了几乎一样的文件——他们的新度假村项目,正好选址在植物园下游水源地。”
夏至屿握紧了拳头。那份报告是他和岑未晞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为了申请生态保护资金。如果长青地产拿到它,就能提前设计排污规避方案,让植物园最后的环保牌失效。
“也许有误会。”他声音沙哑。
“至屿,你太重感情了。”陆清让叹息,“我查过岑未晞的账户,一周前有一笔二十万的海外汇款,汇款方是长青控股的海外子公司。需要我给你看凭证吗?”
不需要。夏至屿闭上眼。他记得那晚岑未晞接了个越洋电话后神色不安的样子,记得她含糊地说“有个学术资助到账了”。二十万,确实是她这种刚毕业的博士难以拒绝的数字。
可他心里某个角落还在微弱地反驳:不对,不该是这样。那个雨夜为他撑伞、那个在酒会上挡在他身前、那个在温室里抱着枯萎蔷薇眼圈发红的人——
“签了吧。”陆清让把笔推过来,“趁植物园还有价值。你母亲的治疗费不能再拖了。”
母亲。夏至屿心脏一缩。植物园是他祖母留下的,但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陆清让很懂得掐准七寸。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夏至屿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看向那片他从小奔跑其间的植物园。签了字,这里会变成高端度假村,古树会被移走,温室会改造成玻璃餐厅,那些濒危植物——
“夏至屿!”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岑未晞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深色水渍。她喘着气,左手还拖着那个在机场狂奔时轮子卡坏的行李箱,护腕不知何时松脱了,那道浅色疤痕露了出来。
陆清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岑博士?你不是今天的航班回美国吗?”
“改签了。”岑未晞抹了把脸上的水,径直走到长桌前。她没看夏至屿,目光死死锁住陆清让,“来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倒出一沓资料。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复印件。
“这是三年前,我导师和你的邮件往来记录。”她声音很冷,但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愤怒,“你以‘学术合作’名义索要了当时课题组所有的实验数据模板,包括那份土壤分析报告的标准格式。陆清让,你三年前就在布局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植物园的老员工面面相觑。
陆清让笑了:“岑博士,伪造这种文件很容易。而且,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有模板,可以轻易伪造出‘泄露’给长青地产的报告。”岑未晞又抽出几张银行流水,“这是你那家海外子公司的资金记录。给‘岑未晞’账户转账的二十万,第二天就通过另一个虚拟账户转回了你的控股公司——自导自演的戏,成本不高嘛。”
夏至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还有这个。”岑未晞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一个旧信封,轻轻放在夏至屿面前。信封上是他祖母的字迹,写着“信托基金”四个字。
“叶老交给我的。你祖母去世前,用植物园部分产权设立了一笔信托,收益专门用于园子维护和濒危植物保护。”她终于看向夏至屿,眼圈发红,但声音很稳,“法律文件在叶老那里。这笔钱足够植物园再撑两年,也够支付你母亲的全部医疗费。”
陆清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至于那场车祸……”岑未晞转向陆清让,一字一句,“交警的原始责任认定书里,肇事司机陆某的血检结果是酒精含量超标。可最后归档的版本里,这一条被删除了。陆清让,你猜我去交警队调档时,遇到了谁?”
她顿了顿:“遇到了当年处理事故的老警察。他退休了,但还记得清清楚楚——是你们陆家派人施压,篡改了报告。”
砰!
夏至屿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眼睛通红,盯着陆清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困兽。
“陆清让。”他声音嘶哑,“你还有什么话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陆清让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脸上没了惯有的温和笑意,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证据链很完整,岑博士,我小看你了。”他淡淡道,“不过那又怎样?植物园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下个月的贷款还不上,银行就会申请强制执行拍卖。到时候,我照样能以底价拿到这块地。”
他看向夏至屿:“信托基金?那最多延缓两个月。两个月后,你还是要跪着来求我。”
“不需要两个月。”
说话的是岑未晞。她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通话人备注是“《自然植物学》期刊主编”。
“史密斯教授,您都听到了吧?”她用英语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关于‘夏眠蔷薇’的培育数据和植物园濒危物种保护项目,我愿意将下一阶段研究成果优先在贵刊发表,条件是——期刊所属的基金会,能否考虑将繁夏植物园列为亚太区濒危植物保护示范基地?”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口音的英语回复。岑未晞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挂断电话,她看向陆清让,也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自然植物学》的生态保护基金会,同意提供三年期的专项资助,并协助植物园申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文化遗产预备名录。”她说,“陆总,您应该知道,一旦列入预备名录,这块地就不能进行商业开发了。”
陆清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岑未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许久,他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收购协议,一撕两半。
“行,岑未晞,夏至屿,你们很好。”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我们还没完。”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陆清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剩下的几个员工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带头,一个接一个悄声退了出去,最后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将外面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
岑未晞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下一秒,她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夏至屿紧紧抱着她,手臂箍得她生疼。他身上有雨水和植物混合的气息,还有微微的颤抖。他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对不起。”
岑未晞僵了僵,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他。指尖触到他后背湿透的衬衫,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剧烈的心跳。
“我没上飞机。”她小声说,像在陈述,又像在解释。
“我知道。”夏至屿抱得更紧,“我后来去追了,但你已经过了安检……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我差点走了。”岑未晞闭上眼,“是叶老的信……还有,我在出租车上一直在想,如果我就这么离开,有些话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夏至屿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是她从没见过的狼狈模样。
“什么话?”他声音发紧。
岑未晞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有背叛你”在喉间滚了几滚,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那份信托文件,你祖母藏在标本夹层里。她留了纸条,说……等植物园遇到真正热爱它的人,再拿出来。”
夏至屿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更红,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呢?”他看着她,目光滚烫,“你是那个人吗?”
岑未晞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擦出的一道细小伤口——大概是刚才情绪激动时不小心划到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夏至屿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低头吻住了她。
和上次那个愤怒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不同,这个吻很轻,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颤抖。岑未晞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手抓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窗外雷声隆隆,雨水冲刷着整个世界。但在这个安静的、凌乱的会议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一声细微的震动打破了寂静。
岑未晞口袋里的手机在响。她退开一点,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史密斯教授”。
夏至屿还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接。”
岑未晞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岑博士,”史密斯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有个突发情况。基金会那边刚刚收到匿名举报,质疑您学术履历的真实性,特别是指出您博士期间一篇关键论文的数据可能存在异常……他们要求重新审核资助资格。”
岑未晞的心沉了下去。
夏至屿离得近,也听到了。他眼神一凛,握住了她的手。
电话那头,史密斯教授继续说道:“举报材料很详细,而且……似乎来自您熟悉的学术圈内。岑博士,您需要尽快准备一份说明,最好能找到原始实验记录——”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员工推门探头,脸色发白:“夏、夏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学术伦理委员会的……要找岑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