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赌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繁夏植物园东侧温室里已经灯火通明。
“数据正常。”她低声说,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
夏至屿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在她身边蹲下。他眼下的乌青不比她浅,但精神还算集中。“运输箱已经准备好了,恒温恒湿,路上应该没问题。”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风险很大。”岑未晞实话实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侧那株幼苗的叶片,“它们太年轻了,环境变化可能会造成应激反应。”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夏至屿看向她,“植物园下个月的贷款就要到期了,陆清让虽然暂时退了一步,可收购压力还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岑未晞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自从两周前揭穿陆清让的阴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白天分头行动——夏至屿跑基金会和政府部门,争取最后的缓期;她则泡在实验室和温室,与时间赛跑培育新苗。晚上回到植物园那座小楼,常常是累得坐在客厅沙发上就能睡着。
可信任一旦重建,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固。
“车什么时候到?”岑未晞问。
“六点。”夏至屿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你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备用方案?”
岑未晞正要起身,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用右手按住护腕的位置,动作细微,但夏至屿还是看见了。
“手腕又疼了?”
“老毛病。”她轻描淡写,“可能最近太累。”
夏至屿没再多问。这两周来,他学会了不追问她的过去,就像她从不问他母亲病重那几年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有些伤口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吃了再走。”老人的话不容拒绝,“路上七八个小时,到了上海就得忙布展,没时间吃饭。”
岑未晞心里一暖。这些天,叶知微就像个大家长,照顾着两个拼命三郎的饮食起居。
“谢谢叶老。”
“别谢我。”叶知微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俩好好的,把这事儿办成了,比什么都强。”
夏至屿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突然说:“我昨晚收到了博览会的最终展位图。”
“怎么样?”
“位置很偏。”他实话实说,“在E馆最角落,靠近紧急出口。看来组委会没把我们当回事。”
岑未晞早有预料。繁夏植物园在业内已经沉寂多年,这次能拿到参展资格,还是靠叶知微早年的人脉关系。偏僻的展位意味着人流稀少,关注度低。
“位置不好,就用内容取胜。”她说,“我准备了详细的海报和技术说明,只要有一个专业人士看到,就可能带来转机。”
夏至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是坚韧的,像石缝里长出的植物,看似柔弱,根系却扎得极深。
“怎么了?”岑未晞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夏至屿移开视线,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就是觉得,还好有你。”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岑未晞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粥,耳根却微微发热。
六点整,运输车准时到达。
两人和工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三个特制运输箱搬上车。
“我坐后车跟着。”岑未晞对夏至屿说,“你开前车,保持通讯。”
“你确定?”夏至屿皱眉,“七八个小时车程,你在后车没法休息。”
“幼苗需要随时监控。”她的态度很坚决,“万一有情况,我能第一时间处理。”
夏至屿知道拗不过她,从自己车里拿来一个靠枕和薄毯:“至少路上睡一会儿。”
车队的灯光划破凌晨的薄雾,驶离繁夏植物园。岑未晞坐在运输车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三条曲线平稳地跳动着——那是三株幼苗的实时生理数据。
“小姑娘,你们这运的是什么宝贝啊?”老师傅终于忍不住问。
“蔷薇。”岑未晞说,“一种快绝种的老品种。”
“值钱吗?”
她想了想:“不能用钱衡量。如果没了,就永远没了。”
老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还有三个小时。”夏至屿看了眼导航,“到上海后直接去会展中心布展,今晚可能又要熬夜。”
“习惯了。”岑未晞咬了口三明治,突然想起什么,“你和主办方确认过电力供应了吗?我们那个角落,别到时候连插座都没有。”
“确认了,还自带了两个移动电源。”夏至屿苦笑,“现在咱们是处处做最坏打算,做最全准备。”
这确实是他们这两周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的问题都准备预案。因为输不起。
重新上路后,岑未晞终于有些撑不住。连续几天的缺觉加上车程颠簸,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车窗,手里还握着平板,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车子轻轻颠簸,然后是一段平稳的路。意识模糊时,童年的一些片段闪过——母亲在花园里修剪蔷薇的背影,父亲在实验室灯下工作的侧脸,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破碎的玻璃,尖锐的疼痛,和手腕上温热的液体……
她猛地惊醒。
窗外已是上海的高架桥,都市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岑未晞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然后看向手中的平板。
三条曲线中,有一条出现了轻微波动。
“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车。”她立即通过对讲机通知前车,“夏至屿,C号幼苗的蒸腾速率有变化,需要检查。”
两分钟后,两辆车紧急停靠在应急车道。岑未晞跳下车,夏至屿已经打开了运输箱。两人配合默契地取出C号幼苗,岑未晞快速检查叶片和土壤状况。
“不是病害。”她松了口气,“应该是温度微调装置有点偏差,已经修正了。”
夏至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额前有细碎的头发被汗黏住。他想伸手帮她拨开,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收回。
重新上路后,岑未晞睡意全无。她盯着三条恢复平稳的曲线,忽然说:“如果这次失败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夏至屿打断她,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平稳而坚定,“植物园不会倒,我不会让它倒。”
下午三点二十分,车队抵达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两人按照指引将车开到E馆卸货区,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未晞,夏先生,你们到了。”
陆清让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色西装,笑容得体。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胸前挂着博览会组委会的工牌。
岑未晞的身体瞬间绷紧。夏至屿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
“陆副总。”夏至屿语气平淡,“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博览会是我们集团的重要合作项目,我来看看布展情况。”陆清让的目光落在岑未晞脸上,笑容温和,“未晞,好久不见。听说你培育出了新苗?恭喜。”
“谢谢。”岑未晞的声音很冷。
“需要帮忙吗?”陆清让示意身后工作人员,“E馆位置确实偏了点,不过我可以协调一下,看能不能调整到好一点的位置。”
“不必了。”夏至屿拒绝得干脆,“位置是抽签决定的,我们按规矩来。”
陆清让笑了笑,也不坚持:“那好吧。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岑未晞,“未晞,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园艺博览会的评委标准很严格,尤其是对濒危物种的认定。如果证明材料有任何不完善,可能会被直接取消展示资格。”
岑未晞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善意提醒。”陆清让的笑容无懈可击,“毕竟,你们手上的‘夏眠蔷薇’,是不是真的濒危物种,学术界还有争议,不是吗?”
他说完,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
夏至屿脸色沉了下来。岑未晞站在原地,握紧拳头。陆清让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她之前就听说过,有学者质疑“夏眠蔷薇”是否真的独特到需要单独列为濒危物种,还是只是某个已知品种的变种。
如果这个问题在博览会上被提出……
“先布展。”夏至屿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们花了四个小时布置好那个不足十平米的角落展位。岑未晞将三盆幼苗小心地放入定制展台,连接好监测设备。夏至屿则负责悬挂海报、摆放资料。叶知微托人送来的几幅老照片被放在显眼位置——那是五十年代的繁夏植物园,蔷薇盛开如海。
晚上八点,展位基本布置完成。其他展商陆续离开,E馆渐渐安静下来。岑未晞最后检查了一遍环境数据,确保夜间空调不会对幼苗造成影响。
“走吧,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酒店休息。”夏至屿说。
两人刚走出展位,迎面碰上一个穿着组委会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他们:“是繁夏植物园的代表吗?”
“是的。”夏至屿点头。
“这是明天评委预审的补充通知。”女人递过来一张纸,“所有参展的濒危植物品种,需要提供至少三份不同机构的鉴定报告原件。如果明天早上九点前不能提交,将不得参与正式评审。”
他们手头只有她所在大学的鉴定报告,以及叶知微早年收集的一些文献资料。三份不同机构的报告?现在去哪里找?
“这是新规定?”夏至屿皱眉。
“今天下午刚通知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也是为了规范评审流程。祝你们顺利。”
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这座不夜城的繁华与此刻他们面临的绝境形成刺眼对比。没有报告,就意味着明天的评审直接出局,这几周的拼命全部白费。
“我打个电话。”良久,夏至屿说。
他走到一边,开始联系所有可能的人脉。岑未晞靠在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左手腕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按着护腕,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夏至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导师以前的同事,中科院的李教授,他愿意帮忙。”岑未晞突然开口,“但他人在北京,就算现在做视频鉴定,出具正式报告也需要时间。”
夏至屿看着她:“你有多少把握?”
“李教授是国内蔷薇科权威,如果他认可,报告不是问题。”岑未晞睁开眼睛,“但问题是,他现在在参加一个封闭学术会议,要到明天上午十点才能联系上。”
而评审九点开始。
时间差这一个小时,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夏至屿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有个办法,但需要赌一把。”
“什么办法?”
“明天评审开始后,我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他说,“你去联系李教授,拿到电子确认函后,直接冲进评审现场。”
岑未晞愣住了:“这不符合规定,可能会被直接取消资格——”
“但如果坐以待毙,我们一定会被取消资格。”夏至屿看着她,眼神在展厅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岑未晞,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按规矩等死,要么赌一把,也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好。”她说,“我们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