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花期
园艺博览会现场人声鼎沸。
岑未晞站在“繁夏植物园”展位前,指尖冰凉。展台中央的玻璃罩里,那株“夏眠蔷薇”依然紧闭着花苞,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夏至屿从人群中挤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评委还有半小时到我们这边。”
“知道了。”岑未晞接过水,目光没有离开蔷薇。
“你昨晚没睡?”夏至屿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睡了三个小时。”岑未晞抿了口水,喉咙干涩,“最后一次检测是今早五点,各项指标正常,但它就是不开。”
“也许需要某种特定刺激。”夏至屿翻开手机,调出祖母笔记的照片,“你看这里,她记录过一株在展会现场突然开花的案例,原因是——”
“温度骤变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振动。”岑未晞接过话,“我试过了,没用。我怀疑那只是个巧合记录。”
手机震动。是叶知微发来的消息:“陆清让在评委休息室,和三个人在说话。”
岑未晞和夏至屿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夏至屿转身要走。
“等等。”岑未晞拉住他的手腕,“一起去。”
评委休息室在展馆二层。他们刚到楼梯口,就听见了陆清让的声音从半开的门内传来。
“……数据确实惊人,但考虑到繁夏植物园目前的经济状况,即使获奖,后续维护资金也是问题。我们集团可以确保——”
“陆总对别人的项目还真是关心。”
夏至屿推门而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休息室里的四个人同时回头。三位评委岑未晞都认识——国内园艺界的泰斗,其中一位还是她博士导师的旧友。陆清让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夏眠蔷薇”的鉴定报告。
“夏先生,岑博士。”陆清让微笑,“我正在向几位老师介绍你们项目的亮点。毕竟,这么珍贵的濒危植物,如果因为资金问题无法妥善保护,就太可惜了。”
他在“资金问题”上加重了语气。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评委看向岑未晞:“小岑,你导师生前跟我提过这个课题。蔷薇怎么样了?”
“在楼下展位。”岑未晞说,“花期可能就在今天。”
“可能?”另一位评委皱眉。
“植物有自己的节奏。”岑未晞迎上对方的目光,“我们能做的是提供最佳环境,然后等待。就像六十年前,我导师的导师发现它时一样——它在那片废墟里独自开了一百年,不是为了被人观赏,只是在等待能读懂它的人。”
陆清让轻笑:“浪漫的说法。但评委们需要的是科学依据和可评估的成果。”
“所以陆总就提前准备了评估报告?”夏至屿瞥向平板,“这份文件昨天还在我的加密文件夹里。”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清让面色不变:“夏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换黑客了。”夏至屿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陆清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可辨:“……拿到数据就发给我,价格翻倍……”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三位评委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清让盯着夏至屿,笑意彻底消失:“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没想赢谁。”夏至屿收起手机,“我只想保护该保护的东西。”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岑未晞的手机疯狂震动,是叶知微打来的。她接通,叶知微激动的声音传来:“开了!花开了!”
他们冲下楼时,展位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闪光灯此起彼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玻璃罩里,那株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蔷薇,正在缓缓绽放。
岑未晞停在展台边,呼吸都放轻了。
她见过无数花开,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从濒死的植株上取下的最后一段活体组织,经过三个月的组培、驯化,在无数个不眠夜里守着数据波动,计算光照角度、温湿度、营养液配比——然后在这一刻,它选择了开放。
夏至屿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评委们跟了下来。那位白发老教授凑近玻璃罩,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手指在玻璃上轻轻颤抖:“是它……和当年照片上一模一样……”
“不止一模一样。”岑未晞轻声说,“我做了基因测序,它的基因组里有一段特殊的休眠调控序列,可以解释为什么它只在特定条件下开花。这份报告已经上传到学术数据库。”
她打开展台上的平板,调出数据。
“如果这个发现成立,”一位评委喃喃道,“那不止是园艺奖项的问题了……”
“这可以申请自然科学基金。”另一位评委立刻说。
陆清让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
岑未晞没有注意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朵花上。花瓣完全展开了,一共三十六瓣,排列成完美的螺旋。阳光透过展馆的天窗落在花瓣上,那抹浅金微微发亮。
夏至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岑未晞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看向蔷薇。
颁奖环节在一个小时后。繁夏植物园毫无悬念地获得了濒危植物保护特别奖和创新育种金奖。岑未晞被请上台介绍研究成果,她言简意赅地讲了十分钟,全是干货。台下掌声不断。
下台时,夏至屿在台阶边等她。他手里拿着奖杯和证书,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
“记者会半小时后开始。”他说。
岑未晞点点头,目光扫过会场。几家投资公司的代表已经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职业笑容。她认识其中一些面孔——都是之前在夏至屿最困难时拒绝过他的人。
“夏先生,岑博士,恭喜!”为首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我们公司对你们的项目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深入谈谈合作?”
夏至屿和他握了手,笑容无可挑剔:“当然。不过具体细节需要和团队讨论后决定。”
“理解理解。”对方递上名片,“我们愿意提供一笔前期资金,帮助你们扩大培育规模——”
“王总,”夏至屿打断他,声音依然礼貌,“三个月前我找过您。您当时说,濒危植物保护是‘情怀生意’,不符合公司投资方向。”
男人的笑容僵了僵。
夏至屿继续说:“所以这次,我们想慢慢来。毕竟,”他看了一眼岑未晞,“好花不怕晚。”
记者会设在展馆的小会议室。二十几家媒体挤满了房间,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大部分是关于蔷薇的科研价值,也有几个关于植物园的未来规划。
直到倒数第二个问题。
“岑博士,”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有传言说您和夏先生不仅是合作伙伴,还是情侣关系。今天夏先生全程陪同您领奖、受访,是否可以证实这个消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岑未晞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她看见夏至屿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私人问题不回答。”夏至屿开口。
“但公众有权知道——”
“有权知道的是蔷薇的保护进展,植物园的未来,以及我们今天公布的科研成果。”岑未晞接过话,声音清晰,“至于其他,与今天主题无关。”
记者还想追问,主持人已经宣布最后一个问题。
记者会结束后,他们从后门离开,避开了等在前厅的人群。叶知微的车等在路边,老人摇下车窗,满脸笑容:“上车!回去庆祝!”
车里,叶知微兴奋地说着现场的反应,说好几个国外机构已经发来合作邀请,说电视台想做个专题片。岑未晞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的旧友发来的消息:“数据已提交基金会,下月初评审会。有七成把握。”
她把手机递给夏至屿看。
夏至屿看完,点点头,没说话。
“怎么了?”岑未晞问。
“基金会最多批三百万。”夏至屿说,“植物园的债务是两千七百万。今天来谈投资的那几家,加起来最多能凑一千万。还差一半。”
叶知微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别急,慢慢想办法。花都开了,总有路。”
“我知道。”夏至屿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我只是……算了。”
车开到植物园时天已经黑了。温室里灯火通明,几个年轻员工还在忙碌——今天接到太多咨询电话,网站都快瘫痪了。
岑未晞独自走向蔷薇培育区。那株在今天创造了奇迹的植株已经被运回来,重新安放在专用温室里。花瓣有些萎蔫了——夏眠蔷薇的花期只有六到八小时。
她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朵渐渐合拢的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至屿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
“庆祝一下。”他说。
岑未晞接过,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苦涩。
“你刚才在车上想说什么?”她问。
夏至屿沉默了很久。温室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如果到最后还是保不住全部,至少要保住这里。”
他指的是脚下这片区域——蔷薇培育区,以及隔壁的古树保护区,大约占植物园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岑未晞转头看他。
夏至屿没看她,眼睛盯着那株蔷薇:“我查过了,拆分出售是可行的。把外围区域卖给开发商,核心区独立运营。这样债务能还清,剩下的地也够你继续研究。”
“那你呢?”岑未晞问。
“我?”夏至屿笑了,很淡的笑,“我本来就是守园人。有园可守就行,大小不重要。”
岑未晞握紧了啤酒罐。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还没到那一步。”她说。
“但总要提前想好最坏的打算。”夏至屿终于看向她,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岑未晞,我今天看着那朵花开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它开了,被人看见了,留下了数据和种子,这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永远留在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就像人一样。”
岑未晞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某家国际植物保护基金会的法律顾问。
“岑博士,我们收到一份关于繁夏植物园的信托文件副本,显示园主夏至屿先生的祖母在二十年前设立了一笔专项基金,用于植物园的核心区维护。但文件需要原始凭证和公证才能生效。”
岑未晞愣住:“什么信托?”
夏至屿也听到了,皱眉看她。
电话那头的人说:“文件编号FLX-2003-089,设立人夏静姝,受益人是她的直系后代,但附带条款——必须在植物园面临出售或拆除风险时,由指定科研机构负责人共同申请才能启动。”
“指定负责人是谁?”
“文件上说,是‘当时在园内进行濒危蔷薇研究的首席专家’。”对方停顿一下,“从我们拿到的资料看,就是您,岑博士。”
岑未晞挂断电话,看向夏至屿。
夏至屿脸上是一片空白:“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你祖母的名字,是夏静姝?”
“是。”
岑未晞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找到原始文件。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