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夏至未至
博览会结束后第三天,银行催款函送到了植物园。
夏至屿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印着红色印章的通知单。窗外,工人们正在拆除博览会的展台,那些临时搭建的漂亮花架被一块块卸下,露出下面有些斑驳的园路。
“最后期限是月底。”他把函件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前,如果还不上这笔贷款,抵押的核心园区就会被收走。”
岑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八位数,对于一个私人植物园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她想起夏至屿过去一年四处奔波的夜晚,想起他那些看似轻松玩笑背后的疲惫。
“我联系了几家投资机构。”她说,“有两家表示有兴趣,但需要时间做尽调,至少……”
“至少两个月。”夏至屿接话,转身时嘴角挂着一贯的弧度,可眼睛里没有笑意,“来不及了。”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植物图谱。那是他祖母留下的,从民国时期的手抄本到最新版的专业著作,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他忽然说,“如果奶奶还在,她会怎么做。”
岑未晞静静听着。
“她一定会说,守住最该守住的,剩下的,该放就放。”夏至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股权文件,“我已经联系好了买家,我的个人股份,加上园区边缘那五十亩商业用地,刚好够还贷。”
“你要卖掉股份?”岑未晞站起来,“那植物园……”
“只是我不再是大股东而已。”他语气轻松,“新买家承诺保留植物园现状,不改变用途。叶伯他们可以继续留下来,你那些蔷薇也能接着长。”
“那你呢?”
夏至屿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带个玻璃房,够我折腾了。以后要是想种点什么,可以来找我,租金给你打折。”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周末要去郊游。
岑未晞看着他手里的钥匙,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植物园门口,也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眼睛却在巡视着每一寸草木。
“再等一天。”她说。
“什么?”
“给我一天时间。”岑未晞走向门口,“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要卖股份,我不拦你。”
她没有解释,只是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植物园的档案室在地下室,已经很多年没人系统整理过。岑未晞推开沉重的木门时,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叶知微正在里面擦拭书架,见她进来,老人没有惊讶,只是递过来一副棉布手套。
“找什么?”
“所有和夏老夫人有关的文件。”岑未晞说,“特别是她晚年经手的法律文书、信托、基金协议之类的。”
叶知微的手顿了顿:“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博览会那天,陆清让的话提醒了我。”岑未晞戴上手套,开始翻阅最近的一排档案盒,“他说夏老夫人去世前半年,频繁接触律师和信托机构。如果她预见到植物园可能面临的危机,一定会留下后手。”
老人叹了口气,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用随身携带的钥匙串打开了锁。
“老太太确实留了东西。”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封口,“但她交代过,除非阿屿自己想起来找,否则谁也不给看。”
岑未晞接过档案袋,手感很轻。她小心地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有薄薄七八页。
最上面是一份信托设立通知书,日期是夏老夫人去世前三个月。信托名称是“繁夏永续基金”,委托人是夏老夫人本人,受益人是“繁夏植物园及其合法经营者”,托管方是本市一家老牌信托公司。
“金额是……”岑未晞数了数后面的零,呼吸一滞。
足够还清所有贷款,还能维持植物园未来十年的基本运营。
“为什么夏至屿不知道?”她抬头问。
叶知微在旧藤椅上坐下,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他脸上的皱纹:“老太太走之前跟我说,这笔钱是救命钱,但也是试金石。如果阿屿能凭自己本事让园子活下去,那就永远别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山穷水尽,决定放弃自己的股份……”
老人顿了顿:“那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承担比‘拥有’更重的东西了。”
岑未晞重新翻看文件。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里,她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
“本信托之启用,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植物园面临被分割出售;二、现任经营者自愿放弃全部个人股权,以换取植物园存续。”
她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岑未晞喃喃道,“他选择卖股份的时候,就已经在满足启用条件了。”
叶知微点点头:“那孩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老太太当年说过,有些人守业,守的是产业;有些人守业,守的是业里的魂。阿屿是后者。”
傍晚时分,夏至屿在温室里找到了岑未晞。
她坐在那株新培育的夏眠蔷薇旁边,花已经谢了,留下青绿色的果实。档案袋就放在她手边的木架上,没有打开。
“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夏至屿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递过来一罐温热的杏仁茶,“买家派了人来,手续快的话,下午款就能到。”
岑未晞接过罐子,握在手里:“不后悔?”
“后悔什么?”他笑了笑,“至少核心园区保住了,你还能继续做研究。叶伯他们也不用退休。挺好的。”
“你奶奶留下的那些标本和笔记呢?”
“跟买家谈好了,那些东西不属于交易范围,我会带走。”夏至屿说,“就是地方小了点,可能得委屈它们挤一挤。”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夕阳从玻璃顶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上几乎挨在一起。
岑未晞终于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奶奶留给你的。”她说,“叶伯保存了很多年。”
夏至屿的表情凝固了几秒。他慢慢拿起袋子,抽出文件,一页页翻过去。当他看到那份信托协议时,手指停在纸面上,很久没有动。
光影在他脸上移动,岑未晞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来她早就……”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你会这么做。”岑未晞轻声说,“所以留下了这个。”
夏至屿合上文件,没有立刻说话。他仰头看着温室的穹顶,那里有一小块玻璃裂了,用胶带贴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小时候,常在这间温室里玩。奶奶总说,植物比人聪明,它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缺水了,根就往深处扎;缺光了,叶子就往高处长。实在活不下去,就结果,把种子撒出去,等下一个春天。”
他转头看向岑未晞:“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守她的园子。现在才知道,她早就替我铺好了路,让我有资格继续守下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夏至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先去信托公司。如果这笔钱能用,明天就不签卖股份的合同了。”
他走到温室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岑未晞。”
“嗯?”
“谢谢。”他说,“谢谢你没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用掉奶奶最后的礼物。”
门开了又关。岑未晞独自坐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手边的杏仁茶已经凉了。她看着那株蔷薇的果实,忽然想起叶知微下午说的话——
“老太太常说,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东西攥在手里,而是准备好放手的时候,它还活着。”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摇动着温室的窗框。岑未晞走到窗边,看见夏至屿的身影穿过暮色中的花园,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而更远的天空尽头,堆积了整日的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线暗红色的霞光。
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
她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护腕。布料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可她还是没摘下来。
就像有些东西,明明知道已经不需要了,却还是舍不得取下。
档案室那个铁柜的锁,叶知微给她的钥匙还留在口袋里。老人交给她时说:“老太太还留了封信,是给阿屿的。等这一切过去了,你再给他。”
信很薄,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给小屿。”
岑未晞没有拆开,但她隐约觉得,那封信里的内容,或许会改变什么。
而此刻,办公楼二层的灯亮了起来。
夏至屿站在窗前,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这边,岑未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握手机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
信托基金的手续,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她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