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风吹繁花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岑未晞透过舷窗看见了那片熟悉的绿色。
距离上次离开,正好三百六十五天。
她拎着简单的登机箱走出通道,一眼就看见了接机口那个身影。夏至屿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欢迎回来,岑博士。”他接过她的箱子。
“不是说不用接吗?”岑未晞跟上他的脚步。四月的风吹进航站楼,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
“叶老昨天就开始催,让我一定要来接。”夏至屿按下电梯按钮,“他说你今天回来是大事,不能怠慢。”
车子驶出机场,却不是往市区的方向。
“先去植物园。”夏至屿解释,“叶老准备了午饭,陆工他们也在等着。”
岑未晞点点头。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那些曾经熟悉的道路有了细微的变化——新的指示牌,拓宽的路面,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玻璃温室反光。
“扩建工程怎么样了?”她问。
“二期温室上周封顶,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夏至屿转动方向盘,“你申请的那个国家重点项目批下来了,科研经费足够支撑三年的研究。另外,农大那边想合作设立博士后工作站,校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语气平静,但岑未晞听得出其中的自豪。
车子拐进熟悉的林荫道。“繁夏植物园”的木质招牌还挂在原处,只是旁边多了几行小字:国家濒危植物保育基地、省植物遗传学重点实验室、农业大学教学科研合作单位。
大门敞开着,叶知微就站在门口。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未晞回来了!”他迎上来,仔细打量她,“瘦了,在美国是不是光顾着做实验不吃饭?”
“叶老。”岑未晞握住他的手,“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每天巡园两遍,步数都上万。”叶知微笑着,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走,先吃饭,大家都等着呢。”
餐厅是原来的工具房改造的,宽敞明亮。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陆工和园里的几个老员工都在。见到岑未晞,大家都站起来。
“岑博士!”
“欢迎回家!”
陆工搓着手:“您可算回来了,那批杂交苗最近长得有点奇怪,我拍照片发您邮箱了,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应该是光照问题,下午我去看看。”岑未晞笑着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聊着植物园这一年的变化:新的灌溉系统,引进的四十多种濒危植物,上个月来的中小学生参观团,还有那个总来写生的美院学生。
饭后,叶知微说:“未晞,你去看看你的实验室,都按你的要求布置好了。”
“我陪你去。”夏至屿站起身。
他们穿过核心保育区,那些百年古树依然郁郁葱葱。小径被打扫得很干净,路边的指示牌上标着植物的学名和特性。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研究员在记录数据,见到岑未晞都点头致意。
“这些都是新来的?”岑未晞问。
“三个硕士,两个博士,还有一个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夏至屿说,“你之前发来的招聘要求,我都照做了。面试的时候叶老也参与了,他说你肯定满意。”
实验室是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推开门,是宽敞的实验区,仪器都是新的,靠窗的位置摆着她的工作台。二楼是办公室和资料室,整面墙的书架上已经放满了专业书籍。
“这些书……”
“按你留在美国的书单买的,缺的几本已经托人在找了。”夏至屿靠在门边,“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岑未晞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保育温室,还有远处正在施工的二期工程。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很好。”她转过身,“谢谢你。”
夏至屿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岑未晞换上白大褂去了温室。陆工正在给那批杂交苗做记录,见她进来赶紧让开位置。
“您看,这几株的叶片边缘发黄,新芽长得也慢。”
岑未晞蹲下身,仔细检查土壤和根系。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拨开土层。夏至屿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打扰。
问题并不复杂,调整了光照时间和营养液配比后,岑未晞站起身:“观察三天,应该会有改善。”
“好嘞!”陆工松了口气,“您回来就好了,我这心里踏实。”
走出温室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穿过树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去山坡看看?”夏至屿问。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这片山坡是植物园的最高点,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一年前,就是在这里,夏至屿说出了那句“风会记得,这个夏天属于我们”。
而现在,坡上的花开得正好。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花圃,而是各种植物自然生长,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中间点缀着不同颜色的花朵。风吹过时,整片山坡都在微微起伏。
岑未晞在一块平坦的石头边停下脚步。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夏眠蔷薇原生地保护点。旁边,几株低矮的植物正在开花,淡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去年移植的,都成活了。”夏至屿在她身边蹲下,“你留下的培育方法很管用,现在这里有十七株,明年应该能分株到三十以上。”
岑未晞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花瓣。柔软,微凉。
“美国的项目结束了?”夏至屿问。
“嗯,数据都拿到了,论文也发了。”岑未晞说,“导师说我可以留在那边,有实验室愿意给我职位。”
“但你回来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风大了一些,吹乱了岑未晞的头发。她抬手整理时,手腕露了出来。
那道浅疤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今天没有戴护腕。
夏至屿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对了,”岑未晞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加州大学那边的合作意向书。他们有个蔷薇科植物的基因测序项目,想用我们的夏眠蔷薇做样本。如果合作的话,能拿到一笔不小的研究经费,还能共享他们的数据库。”
夏至屿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条件呢?”
“样本共享,成果共同署名,我们需要提供至少十株健康植株。”岑未晞顿了顿,“我还没答应,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是首席研究员,你决定。”夏至屿把文件还给她,“我相信你的判断。”
岑未晞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曾经紧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这一年来,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但眼里的光更亮了。
“夏至屿。”她忽然说。
“嗯?”
“我回来的飞机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岑未晞的声音很轻,“想如果一年前我真的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夏至屿没接话,等她继续。
“可能还在美国的实验室里,每天对着仪器和数据。会发表几篇论文,拿到一些奖项,也许再过几年能有个自己的团队。”她看着远处的花,“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我亲手救回来的植物,看着这片园子活下来,变得越来越好。”
她转过身,面对他:“也不会知道,有人会在机场等我,会记得我所有的习惯,会在我离开的一年里,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落到实处。”
夏至屿的眼眶有点红。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
“岑未晞,”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样子……”
“怎样?”
“很动人。”他转回来,笑了,“动人到我差点忘了,你是个连告白都要用学术报告格式的人。”
岑未晞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那你要听正式的版本吗?”她问。
“要。”
“好。”岑未晞站直身体,像是真的要做一个报告,“经过一年的数据收集和对比分析,我得出的结论是:这里是我最想停留的地方。不是因为植物园,也不是因为研究条件,而是因为这里有你在。这个结论的有效期,我设定为——”
她停住了。
夏至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一辈子。”岑未晞说完,耳根微微发红,“当然,这是初步结论,还需要进一步验证。验证方法是,如果你也同意这个研究方向,我们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夏至屿抱住了她。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有些重。
“我同意。”他在她耳边说,“不需要验证了,这就是最终结论。”
岑未晞抬手,回抱住他。白大褂上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个拥抱很暖,暖到足以驱散所有过往的寒意。
风吹过山坡,花海起伏。远处,植物园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良久,夏至屿松开她,但还握着她的手。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说。
“什么?”
“我母亲上个月醒了一次。”夏至屿的声音很轻,“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她认出了我。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
岑未晞握紧他的手:“会好起来的。”
“嗯。”夏至屿点头,“她还问我,那个很厉害的女博士怎么样了。我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研究,但很快就会回来。”
他看向她:“现在我可以告诉她,你回来了,而且不走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并肩走下山坡。植物园的夜灯都亮了,照着小径。实验室的窗户还透着光,有个研究员还在加班。
“明天开始,要忙了。”岑未晞说。
“我陪你。”夏至屿说。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左边通往生活区,右边是实验室。
“我还有些资料要整理。”岑未晞说。
“别太晚。”夏至屿松开手,“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叶老做的豆浆。”
岑未晞点点头,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夏至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夏至屿。”她说。
“嗯?”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机场撕掉了机票。”岑未晞说,“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说完,她转身走进实验室的灯光里。
夏至屿站在夜色中,笑了很久。
风吹过繁花,簌簌作响。那些深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经过寒冬,经过风雨,终于等到了又一个夏天。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这园子里的植物——
只要根还在,就永远有新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