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合作
清晨六点,岑未晞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
她在这间临时安排的员工宿舍里只睡了四个小时——昨夜从温室回来后,她又整理了三个小时的文献资料。左手腕的护腕在睡梦中有些松散,她下意识地拉紧,起身看向窗外。
繁夏植物园在晨雾中苏醒,只是这苏醒带着几分颓败。远处几处温室玻璃破裂,用塑料布潦草地遮挡着;原本该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已经长得张牙舞爪。
手机震动,是导师课题组发来的邮件提醒:“岑博士,关于‘夏眠蔷薇’的追踪研究请在三个月内提交初步报告,项目资金将根据进度拨付。”
三个月。她关闭屏幕,从行李箱最里层取出一个老旧的标本夹,翻开,一页页压制的植物标本间,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白发老妇站在蔷薇花架下微笑——她的导师,也是她的外婆。
“我会找到的。”她轻声说。
上午八点半,岑未晞敲响了植物园主楼办公室的门。等了足足五分钟,门才从里面拉开。
夏至屿倚在门框上,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只是敞开了两颗扣子。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博士这么早?”他语气里带着宿醉的沙哑,侧身让她进来,“我这儿可没咖啡招待。”
岑未晞无视他话里的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繁夏植物园现存植物物种调查报告初步分析。”她语速平稳,“我昨晚调取了你们近五年的养护记录,发现园内至少有十七种植物在《中国珍稀濒危植物名录》中有记载。其中最特别的,是这个——”
她的手指点在文件第三页的一个名字上。
夏至屿眯起眼看过去:“夏眠蔷薇……这是什么?”
“一种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的古老蔷薇变种。”岑未晞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几页扫描的古籍文献,“《岭南花谱》记载,‘夏眠者,盛夏而眠,经冬方苏,花开如雪,香闻十里’。现代植物学记录中,最后一次可靠的发现记录是在1923年,由法国传教士在岭南采集标本。我导师——也就是我外婆——生前最后十年的研究,都在寻找它。”
夏至屿拿起文件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所以你来我这里,是为了找一种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它存在。”岑未晞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分析了植物园的地理位置、土壤历史数据和近百年的气候记录,这里是它最有可能残存的栖息地之一。而且——”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
“这是我外婆的手稿。二十年前,她曾到访过繁夏植物园的前身——夏家私人花园,并在这里做了为期两周的考察。笔记中提到,她在‘西北角旧温室附近’发现了疑似夏眠蔷薇的植株,但由于当时花期已过,未能确认。”
夏至屿接过那张地图。纸张已经脆化,铅笔线条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植物园的轮廓。西北角的位置,确实用红笔画了个圈。
那个区域,现在是园内最破败的地方——荒废了十几年的旧温室,连他都有七八年没踏足过了。
“就算有,”他把地图扔回桌上,“也早该枯死了。那一片,我三年前就想拆了建停车场,只是没钱动工而已。”
“带我去看看。”岑未晞站起身,“如果确认存在,我可以帮你申请濒危物种专项保护基金。按照现行政策,确认存在二级以上保护植物的私人园林,每年可以获得二十万到一百万元不等的维护补贴,还能享受税收减免。”
夏至屿正要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的散漫褪去几分:“多少?”
“二十万起步,上不封顶,取决于物种的珍稀程度。”岑未晞迎上他的目光,“如果确实是夏眠蔷薇,它很可能被定为一级濒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植物园可以暂时不用卖地。
意味着能喘口气。
夏至屿沉默地抽完那支烟,在烟灰缸里按熄,然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跟我来。”
西北角的旧温室,比岑未晞想象的更加破败。
铁架锈蚀,大半玻璃已经破碎,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门早就坏了,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走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地面上杂草丛生,几株野树从裂缝中长出来,已经顶破了部分屋顶。
夏至屿踢开挡路的碎砖:“就这儿。我祖母去世后,这边就荒废了。你要是能找到什么‘古老蔷薇’,那真是见鬼了。”
岑未晞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蹲下身,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取样铲和密封袋,开始采集土壤样本。动作专业而迅速,左手腕的护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陈旧的米白色。
“你手腕怎么了?”
夏至屿的问题来得突然。岑未晞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旧伤。”
“看着不像。”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昨天你推行李箱的时候,右手很稳,但左手明显不敢用力。护腕也不是运动款,是医用固定款吧?伤到筋骨了?”
岑未晞站起身,将土壤样本放进背包:“这不影响我的工作。”
“是吗?”夏至屿走近几步,他的影子笼罩下来,“那会影响你在我这儿待多久吗?岑博士,你是来学术考察的,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写完了报告,拿了数据就走人。但我这个破园子,可是要一直在这儿等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岑未晞转过身,直视他:“所以你需要那份基金,不是吗?”
“我需要的是钱。”夏至屿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管它叫基金,还是叫补贴,还是叫别的什么。而你,需要我的园子当你的研究场地。我们可以合作,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第一,你在我这儿的所有发现、数据、报告,发表前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我不想看到什么‘繁夏植物园濒危植物生存状况堪忧’的新闻报道,那只会让想买地的人压价压得更狠。”
“第二,园子里任何区域的调查,必须由我或者叶伯陪同。特别是那些年久失修的地方——你要是摔死了,我负不起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着她,眼神锐利,“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后,你找不到你的蔷薇,或者找到了但申请不到基金,那对不起,请带着你的行李箱和你的学术梦想,离开这里。到时候,该拆的拆,该卖的卖,我不再奉陪。”
岑未晞静静听完,然后从背包外侧口袋掏出一支笔,在刚才那份文件背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的补充条件。”她说,“第一,在我工作期间,你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坏园内现有植被,特别是西北角这片区域。第二,我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以及实验室级的基本设备——清单我晚点给你。第三……”
她顿了顿。
“如果我找到了,并且成功申请到基金,我要在植物园内设立长期观测点,并拥有自由出入的权限。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夏先生。夏眠蔷薇如果还存在,它的保护和研究将是持续数十年的工作。”
夏至屿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忽然笑出声。
“行啊,博士。”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成交。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温室深处,杂草最茂密的地方。
“如果你要找蔷薇,我建议你去那儿看看。小时候,我好像见过那儿有一片花架。不过,”他耸肩,“也可能是记错了。毕竟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岑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落在堆积的落叶和腐木上。就在那片昏暗之中,似乎真的有隐约的铁架轮廓,几乎完全被藤蔓吞没了。
而铁架下方,泥土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
她迈步向那里走去,脚步踩在碎玻璃和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夏至屿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没入那片昏暗的背影。
就在岑未晞的手即将拨开最后一丛杂草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未晞?”电话那头传来温润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是你。我是陆清让。听说你回国了,怎么不联系我?我现在就在云城,有空见个面吗?也许……我可以帮你。”
岑未晞的手指瞬间收紧。
她转过身,看见夏至屿还倚在门口,正低头点烟,似乎没有注意这边。
但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岑未晞迅速挂断了电话。
“谁的电话?”夏至屿吐出一口烟雾,随意地问。
“……打错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跳有些快。
夏至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行。那你继续找你的宝贝蔷薇吧,博士。我回去补个觉——昨晚为了应付债主,喝到凌晨三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对了,员工宿舍下个月开始收房租。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没走的话。”
脚步声远去。
岑未晞站在昏暗的温室里,听着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那个号码固执地闪烁着。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了面前那片杂草。
腐烂的木架下,泥土中,半截干枯的藤蔓缠绕在生锈的铁条上。
而就在那藤蔓的根部,一抹极淡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枚干瘪的、不知多少年前的蔷薇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