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陆师兄
雨后的植物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岑未晞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土壤分析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
昨天深夜与夏至屿抢救那棵百年紫藤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的动作依然在她脑海里反复——生硬、笨拙,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温度。岑未晞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的护腕,布料下那道浅疤隐隐作痒,像在提醒她什么。
“岑博士。”叶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温室旁的石桌边,摆上两个粗陶茶杯。“来,喝点茶。雨后湿气重,你昨天淋了雨,当心着凉。”
岑未晞顺从地坐下。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夏至屿那孩子,”叶知微缓缓开口,目光望向主楼方向,“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城里见什么基金会的人。”
岑未晞点点头,抿了口茶。苦涩过后是回甘。
“他压力很大。”叶知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园子是他祖母留下的,夏家三代人的心血。他父母常年在外,其实……罢了,这些事该由他自己告诉你。”
话音未落,主楼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
岑未晞抬眼望去,看见夏至屿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但他不是一个人。车门另一侧,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绕过来,身形修长,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温和得体。
岑未晞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到手背上。
“怎么了?”叶知微察觉她的异常。
“没什么。”岑未晞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手背。
那男人已经朝温室走来。夏至屿跟在他身侧,表情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警惕,以及某种岑未晞看不懂的情绪。
“未晞。”男人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加深,眼角漾起细纹,“好久不见。”
岑未晞站起来。她感觉到左手腕的疤痕在发烫,尽管护腕完好地包裹着它。
“陆师兄。”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夏至屿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眉头微皱。“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陆清让自然地向前一步,似乎想给岑未晞一个拥抱,但岑未晞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他停在原地,笑容不变,“我和未晞在加州大学是同一导师门下的师兄妹。她研一时,我已经博三了。导师常夸她是实验室二十年一遇的天才。”
他说得亲切自然,每个字都无可挑剔。
岑未晞看着陆清让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陆师兄怎么会来这里?”她问。
“我现在是青林地产的副总裁,负责生态文旅板块。”陆清让侧身示意夏至屿,“夏先生正在为植物园申请保护基金,我们集团恰好是几家基金会的合作方。今天见面聊了聊,听说未晞你在这里做研究,我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
他说着转向夏至屿:“夏先生,我和未晞多年未见,能不能借你办公室聊几句?不会太久。”
夏至屿的目光落在岑未晞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岑未晞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请便。”夏至屿说,声音有些干涩。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陆清让没有坐,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岑未晞。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西装挺括的肩线,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没想到你会回国。”陆清让说,语气依旧温和,“更没想到你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导师知道吗?”
“导师去世了。”岑未晞说。
陆清让转过身,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哀伤。“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岑未晞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告诉你,然后呢?”
陆清让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岑未晞太熟悉了——每当他需要时间思考如何组织语言时,就会这样做。
“未晞,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诚恳,“当年那篇论文的事,确实是我不对。但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科研压力又大,我后来一直想联系你道歉,但你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岑未晞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右臂。护腕下的疤痕似乎在跳动,带着陈旧而清晰的痛感。
不只是论文。那篇被陆清让“借用”了核心数据并抢先发表的论文,只是开始。之后是实验室资金的去向不明,是她反复修改却总被驳回的课题报告,是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说岑未晞的数据有问题,说她急功近利。
还有那个雨夜,她在他办公室外听见的话。陆清让温和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一个没有背景的留学生,处理起来很容易。她手腕上那道疤看见了吗?心理评估可以做点文章……”
“都过去了。”岑未晞听见自己说。
陆清让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然后笑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对了,你在这里研究什么?还是蔷薇科?”
“夏眠蔷薇。”岑未晞说,“一种可能已经灭绝的古老品种。”
陆清让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很快,但岑未晞捕捉到了。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眼神。
“有意思。”他踱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植物图鉴,“夏先生很需要资金吧?植物园的状况看起来……不太乐观。”
岑未晞没有接话。
“未晞,”陆清让合上书,转过身来,声音放柔,“我可以帮你。青林地产有完整的科研资助计划,如果你需要设备、资金,甚至团队,我都可以安排。夏眠蔷薇如果真能找到,会是学术界的重大发现。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条件呢?”岑未晞问。
陆清让笑了,像是欣慰于她的直接。“协助我完成对繁夏植物园的评估。我们需要了解这里的生态价值、科研潜力……你知道的,正规流程。”
“如果评估结果不理想呢?”
“那我们会帮助植物园转型。”陆清让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未晞,这个园子保不住的。夏至屿已经负债累累,最多再撑三个月。与其让它烂在这里,不如由我们接手,至少能保留一部分核心区域。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我保证。”
他的影子落在岑未晞身上。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那种她曾经觉得温暖,后来只觉得窒息的香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岑未晞说。
“当然。”陆清让退后一步,恢复了礼貌的距离,“不过别太久。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左手腕……”他顿了顿,笑容温和如初,“还戴着护腕啊。加州那年夏天的事,我很抱歉。那天我话说重了,但我是为你好。科研这条路,心理素质很重要。那些……过去的痕迹,该放下就得放下。”
门开了又关。
岑未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左手腕的疤痕在灼烧,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加州的阳光,实验室惨白的灯光,陆清让温和的笑容,还有那道在浴室镜子里注视着自己的、新鲜的伤口。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夏至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他看了一眼岑未晞苍白的脸色,眉头皱紧。
“他走了。”夏至屿说,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喝点水。”
岑未晞没有动。
夏至屿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需要……”他顿了顿,别开视线,“植物园虽然破,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岑未晞抬起眼看他。
夏至屿没有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的意思是,陆清让那边,不用勉强。资金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这话时,侧脸线条紧绷着。岑未晞想起昨天深夜他在温室里修复标本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枯叶与纸张,而是易碎的珍宝。
“陆清让……”岑未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可信。”
夏至屿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淡,“他今天带来的所谓‘资助方案’,条款里埋了三个陷阱。其中一条,如果植物园三年内无法实现盈利,青林地产有权强制收购,且收购价按现估值的百分之三十计算。”
岑未晞怔住了。
夏至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看起来像傻子吗?还是他觉得,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会慌不择食?”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陆清让的车驶离了植物园。
“但是,”夏至屿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下来,“他说能帮你组建研究团队,提供顶尖设备。这点应该是真的。青林地产去年投资了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实验室规格很高。”
他转回头,正视岑未晞。
“所以,你怎么想?”他问得很直接,但眼神里有某种克制的探寻,“对你来说,研究更重要,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岑未晞端起水杯,温水入喉,稍稍平复了心跳。她看着夏至屿,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周、脾气差劲、用玩世不恭伪装疲惫的男人,忽然想起雨夜他脱下外套时生硬的动作,想起他在紫藤架下仰头看雨的脸。
“我的研究需要夏眠蔷薇。”她缓缓说,“而夏眠蔷薇,只可能在这里。”
夏至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枚在雨夜丢失的、她随身携带的旧指南针,金属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叶伯在紫藤架下找到的。还好没坏。”
岑未晞拿起指南针,指针微微颤动,最终稳稳指向北方。
“谢谢。”她说。
夏至屿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岑未晞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拇指摩挲着指南针冰凉的表面。窗外的植物园在雨后阳光下闪着光,那些层层叠叠的绿意深处,藏着某个角落,或许就生长着她寻找多年的、传说中的花。
而陆清让温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但有些危险,靠近了就无法脱身。
岑未晞将指南针握紧,金属棱角硌在掌心。她需要做个决定——在陆清让再次到来之前,在夏至屿的耐心耗尽之前,在她自己尚未愈合的旧伤再次撕裂之前。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岑未晞知道是谁。
“未晞,考虑好了吗?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的云上咖啡厅。有些关于夏眠蔷薇的资料,我想你会感兴趣。别让我等太久。——陆”
岑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窗外,夏至屿的身影出现在温室方向,他蹲在一丛蔷薇前,正小心地检查雨后是否有病害。阳光落在他肩头,那件昨天淋湿后还没干透的外套,颜色显得格外深。
她该告诉他吗?关于陆清让的邀约,关于那些未曾言明的过去,关于那条短信里若有若无的威胁?
还是说,她该独自赴约,看看这位昔日师兄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样的“资料”——以及,什么样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