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酒会
酒会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岑未晞站在宴会厅侧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夏至屿。他穿着借来的不合身西装,正对一位大腹便便的投资人举杯微笑。那笑容太标准,标准得有些僵硬。
这已经是今晚他接触的第七个潜在投资人了。
“抱歉,我对植物园不感兴趣。”
“度假村?这个想法不错,但我们需要看到明确的回报周期。”
“年轻人,情怀不能当饭吃。”
拒绝的话语透过厚重的门缝隐约传来,每一句都像是钝刀,一下下削掉一个人最后的骄傲。岑未晞看见夏至屿的手指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着。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
在植物园那间堆满旧账簿的办公室里,夏至屿对着电脑屏幕叹气。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欠款明细——银行贷款、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红色的数字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整个植物园的命运。
“下个月如果还筹不到钱,”他当时说得很平静,“银行就会启动资产清算程序。”
岑未晞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自嘲,“参加王总的酒会。他手里有个‘文化保护基金’,专门投资有历史价值的产业。如果能拿到……”
他没说完,但岑未晞听懂了。
那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今晚,他出现在这里,穿着租来的西装,对那些可能连蔷薇和月季都分不清的人弯腰微笑。
宴会厅里,夏至屿走向下一个目标。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围了好几个人。岑未晞认出来,那是本地的商会会长,姓周。夏至屿端着酒杯靠近,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打断。
“哟,这不是夏少爷吗?”年轻人声音很大,带着刻意的惊讶,“怎么,家里的园子还没卖掉啊?”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夏至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岑未晞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少,”他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被称为李少的年轻人晃着酒杯,上下打量夏至屿那身西装,“这衣服……去年款吧?夏家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
周围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周会长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夏至屿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岑未晞看见他侧脸的肌肉绷紧了,但他依然在笑。
“植物园还在经营,”他说,“就不劳李少操心了。”
“经营?”李少笑出声,“你那破园子一个月门票收入够付水电费吗?要我说,趁早卖了,拿着钱做点正事。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那音量依然足够周围人听清:
“听说你妈又住院了?这次手术费凑齐了吗?要不要兄弟们给你凑点?”
空气凝固了。
岑未晞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未听夏至屿提过母亲的事。
宴会厅中央,夏至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李少,眼神冷得像冰。有那么一瞬间,岑未晞以为他会把酒泼过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李少不依不饶,“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其实我表哥的公司对你们那块地挺感兴趣的,价格可以商量——”
岑未晞推开了侧门。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左手腕上那只从不离身的护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周会长。”岑未晞径直走向那位商会会长,完全无视了李少的存在。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我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岑未晞。这是我的工作证,以及关于繁夏植物园内濒危植物‘夏眠蔷薇’的初步研究报告。”
周会长愣了愣,接过文件。
“夏眠蔷薇,”岑未晞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是目前国内仅存三株的珍稀蔷薇科植物,其中两株就在繁夏植物园。根据《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和《生物多样性公约》,该物种及其原生栖息地应当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
她侧过身,看向李少:“李先生刚才提到要将植物园改建开发。根据《环境保护法》第四十六条和《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任何在保护区域内进行的开发活动,都必须经过国家级专家委员会的评估。而据我所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目前国内有资质评估‘夏眠蔷薇’栖息地的专家,不超过五位。很不巧,其中三位是我的导师或同门。”
一片寂静。
李少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说什么,却被周会长抬手制止。
“岑博士,”周会长翻开文件,看到盖着红章的鉴定报告,表情严肃起来,“这份报告……”
“是初步报告。”岑未晞说,“完整报告需要三个月。但如果在此期间,植物园的生态环境因为任何原因遭到破坏,导致夏眠蔷薇灭绝——”她看向周会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将不仅是地方的文化损失,更是国际植物学界的重大损失。相关责任人,恐怕要面对的不只是行政处罚。”
她每说一句,李少的脸色就白一分。
夏至屿站在原地,看着岑未晞的侧影。她站得很直,下颌微微抬起,那种学术工作者特有的、建立在绝对专业基础上的倨傲,此刻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原来是这样……”周会长合上文件,再看向夏至屿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夏先生,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
夏至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岑未晞已经接过了话头:
“夏先生一直在积极配合我们的研究,为了保护夏眠蔷薇的原始数据,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我们协议暂不对外公开。但今天既然有人提及开发,我想有必要说明情况。”
她说完,微微颔首:“抱歉打扰各位雅兴。周会长,关于保护基金的申请材料,夏先生已经准备完整。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汇报。”
“好,好,”周会长连连点头,“下周一,下周一我让秘书联系你。”
“谢谢。”
岑未晞说完,转向夏至屿:“夏先生,我们该走了。明天早上还要采集露水样本。”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
夏至屿跟了上去。
走出宴会厅,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一直到电梯门关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缓缓下降。
岑未晞盯着跳动的数字,突然开口:“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保护研究对象。”
夏至屿没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岑未晞正要走出去,手腕突然被握住。
那只手很用力,手指微微颤抖。
她回过头,看见夏至屿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握着她手腕的手,温度滚烫。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哑。
岑未晞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母亲的事,你应该告诉我。”她说。
夏至屿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到了?”
“听到了。”岑未晞平静地说,“如果我知道,刚才我会说得更狠一点。”
夏至屿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他松开手,靠在了电梯墙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医药费我已经凑够了,”他说,“手术安排在月底。本来不想说的……太像卖惨了。”
岑未晞看着电梯门重新关上,数字又开始跳动——他按了停车场。
“你父亲呢?”她问。
“走了。”夏至屿说得轻描淡写,“我十二岁那年,他跟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
门开了,夏至屿走出去,岑未晞跟着。停车场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那辆破旧的皮卡车旁,夏至屿突然停住了。
“植物园是我外婆留下的,”他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慢慢说,“她花了一辈子打理那个园子。我妈嫁人后搬出去了,但我每年暑假都回去。外婆教我认每一种植物,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故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车门: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屿,园子交给你了。我说好。那时候我以为,就是浇浇水、修修枝那么简单。”
他笑了笑,笑容里全是疲惫:
“后来我妈病了,需要钱。银行催债,员工要工资,植物要养护……我才知道,守住一个承诺,原来这么难。”
岑未晞站在他对面,隔着一米的距离。
她想起自己左手腕上的疤。那是七岁那年,父母离婚时摔碎的玻璃划的。母亲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囡囡,妈妈没办法。父亲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埋进土壤和样本里。
植物不会离开。只要你好好照顾,它们就会生长、开花。
“你会保住的。”她说。
夏至屿抬起头。
“夏眠蔷薇真的存在,”岑未晞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找到了线索。只要它被正式认定为濒危物种,植物园就能申请到永久性保护基金。到时候,没有人能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需要多久?”
“最多两个月。”
夏至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拉开车门。
“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回植物园的路很安静。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快到大门口时,夏至屿突然开口:
“今天那个人,李少。他表哥的公司,是陆清让的合作方。”
岑未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故意的,”夏至屿说,“故意在那种场合提起收购,想让我难堪,压低价码。陆清让应该很快就会亲自来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
岑未晞看着窗外飞掠过的树影:“我了解他。他想要的,一定会不择手段拿到。”
车停了。植物园的大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牌上的“繁夏”两个字已经有些斑驳。
夏至屿没有立刻熄火。他握着方向盘,突然说: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
“不需要。”岑未晞打断他,“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周会长那边,我会帮你准备好所有材料。但你得自己去谈。那是你的园子,你的战斗。”
夏至屿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岑未晞点点头,转身走向小楼。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至屿坐在车里,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发动车子。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她手腕的温度。
那么凉,又那么坚定。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夏先生,我是陆清让。明天下午三点,方便见面聊聊吗?关于植物园的未来,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双赢的方案。”
夏至屿盯着屏幕,慢慢皱起了眉。
而此刻,小楼的二层窗户后,岑未晞正站在窗帘缝隙间,看着楼下那辆皮卡车迟迟没有离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陆清让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未晞,我回国了。明天见一面吧。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导师,关于你的研究,也关于……夏至屿。”
她按熄屏幕,房间里陷入黑暗。
远处,皮卡车终于开走了。夜色深沉,植物园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在黑暗中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