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伪造数据
凌晨三点的实验室,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蜂鸣。
岑未晞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培养皿中的样本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画面——那些从夏眠蔷薇根部提取的细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亡。
她已经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
窗外传来脚步声。岑未晞抬起头,看见夏至屿站在玻璃门外。他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眼下带着和她相似的黑眼圈。
“还在忙?”他推门进来,把热咖啡放在实验台边缘。
“样本状况不乐观。”岑未晞调出电脑上的数据曲线,“这种蔷薇的基因序列有大量缺失片段,像是被人为干预过。我怀疑它根本就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
夏至屿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可能是一个实验品种。”岑未晞点开一份扫描文件,“这是从叶爷爷那里找到的旧笔记。你祖母在四十年前记录过,她从一位德国植物学家那里得到了三颗种子,但那位学者次年就在实验室事故中去世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夏至屿声音发紧,“这根本不是濒危野生种,而是某个未完成的实验品?”
“更糟。”岑未晞调出另一组图片,“你看这些细胞切片。正常蔷薇的细胞结构是这样的,但夏眠蔷薇的细胞壁异常薄弱,线粒体数量只有三分之一。它就像……就像被设计成只能短期存活的东西。”
实验室的白炽灯在夏至屿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岑未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需要多久。”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才能让它看起来‘能活’?”
岑未晞愣住:“你说什么?”
“保护基金的下一次评审是下个月十号。”夏至屿转过身,背对着她,“专家组会来实地考察。我只需要一株开花的、健康的、能在考察时展示的夏眠蔷薇。至于它之后是死是活——”
“夏至屿。”岑未晞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保住这个园子!”他猛地转身,眼睛发红,“银行最后通牒是下月底。如果拿不到保护基金,这里三个月后就会变成施工工地!你那些学术伦理能救活这些树吗?能付清工人工资吗?”
岑未晞站起来,左手不自觉地握住右手手腕。护腕下的疤痕在发烫。
“所以你要我伪造数据?培育一株只能活几天的‘展示品’去骗评审?”
“这是争取时间!”夏至屿抓了把头发,疲惫地靠在实验台上,“只要资金批下来,后续可以慢慢研究——”
“不行。”
两个字,清晰平静。
夏至屿盯着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几秒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岑博士,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合作?”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血丝,“你需要进这个园子做研究,我需要你的学术报告申请资金。这是交易,记得吗?”
“所以交易内容不包括学术造假。”岑未晞没有后退,“给我时间,我能找到培育方法。但如果你现在就要一株开花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株母株最多还能撑两周。强行催花会加速它的死亡。”
“两周……”夏至屿重复这个时间,忽然笑了,“两周后考察组就来了。真巧啊,岑博士。”
岑未晞心脏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你本来就需要更多时间做研究,所以故意把情况说得这么糟?”夏至屿的声音冷下来,“或者,你在等更好的报价?陆清让昨天又来找你了,对吧?”
实验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岑未晞想起昨天下午,陆清让确实来过。他说是“路过”,给她带了些专业文献。那些资料现在还放在她休息室的桌上。
“他只是给我送资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干。
“顺便问问你愿不愿意去他新建的研究所工作?”夏至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昨天陆清让递给她名片时的抓拍,角度选得刁钻,看起来就像两人在亲密交谈。
“你跟踪我?”
“工人拍的。他们说看到你和收购方的人走得很近。”夏至屿收回手机,眼神复杂,“岑未晞,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陆清让是她导师生前最看重的学生,解释他们曾经合作发表过论文,还是解释那些她至今不愿回忆的过往?
岑未晞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在夏至屿眼里变成了默认。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疲惫的讽刺。
“好,我明白了。”他往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岑博士,我最后问一次:下个月十号之前,能不能让我看到开花的夏眠蔷薇?”
“如果我说不能呢?”
“那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夏至屿没有回头,“植物园不欢迎三心二意的研究者。”
门关上了。
岑未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晨光照在培养皿上,那些濒死的细胞在光学显微镜下像碎裂的星辰。
她坐回实验台前,重新戴上手套。
中午时分,叶知微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老人手里端着保温盒,看见岑未晞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那小子说话难听,心不坏。”叶知微把饭菜一样样摆开,“他妈妈昨晚病情又加重了,医院催缴费用。他是急了。”
岑未晞夹菜的手顿住:“他母亲……是什么病?”
“尿毒症,三年了。每周透析三次,等肾源等了两年。”叶知微坐下来,声音很轻,“这园子是他外婆留给他妈妈的。老太太临终前说,园子在,家就在。所以那孩子拼了命也要保住这里,哪怕负债累累,哪怕……”
哪怕低声下气去求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
岑未晞放下筷子。她想起第六章那个雨夜,夏至屿在酒会上被人灌酒,西装被泼了红酒,却还笑着递名片。当时她以为那是生意场上的常态,现在才明白,每一杯酒背后都是明码标价的自尊。
“叶爷爷,”她抬起头,“如果……如果我说,那株蔷薇可能真的救不活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割草机的声音,工人们还在照常工作,仿佛这个园子永远不会消失。
“未晞啊,”叶知微慢慢说,“有些东西,明知道留不住,人还是想拼命留一留。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那是心里最后一块地方了。”
下午,岑未晞去了温室。
那株夏眠蔷薇被移到了独立养护区。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嫩芽萎缩。她蹲下来,用镊子轻轻拨开土壤,看见根系有腐烂的迹象。
按照现在的衰变速度,它确实撑不过两周。
但如果用激素强行催花,也许能在枯萎前开出最后几朵。那样夏至屿就能向考察组展示,能争取到资金,能——
能保住这个园子。
岑未晞的手指悬在工具箱上。那里有催花剂,有营养液,有所有能让这株植物“看起来健康”的东西。
她想起导师临终前的话:“未晞,科学是求真的路。这条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下一颗诚实的心。”
也想起夏至屿发红的眼睛:“你那些学术伦理能救活这些树吗?”
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她什么也没拿,只是取出采样袋,收集了最新脱落的叶片。转身时,她看见夏至屿站在温室门口。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上落着阳光,表情隐在阴影里。
“决定了?”他问。
岑未晞握紧手中的样本袋:“我需要三天。三天后给你答案。”
“三天后是保护基金申请的最终材料提交日。”
“我知道。”
他们对视着,中间隔着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荆棘。
夏至屿最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岑未晞回到实验室,把新样本放进分析仪。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基因序列像一条漫长的、濒临断裂的河流。
她调出那位德国植物学家的生平资料——汉斯·穆勒,柏林大学植物遗传学教授,1978年因实验室火灾去世,生前最后一篇论文被质疑数据造假,研究手稿全部焚毁。
而夏眠蔷薇的种子,是他在火灾前六个月寄给夏至屿祖母的。
窗外天色渐暗。岑未晞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观察记录。写到最后一页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基因图谱。
图谱的右下角,有一个她从未在公开文献中见过的标记序列。
那是导师教她的私人标记方式,意思是:人为干预,高危缺陷。
而同样的标记,出现在汉斯·穆勒被焚毁手稿的残页照片上——那张照片是陆清让昨天“顺便”带给她的资料之一。
岑未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抓起手机,拨通夏至屿的号码。忙音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
“夏至屿,听我说,”她语速很快,“那株蔷薇不能催花。它的基因链有致命缺陷,强行开花会释放某种……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物质。我需要查穆勒实验室当年的火灾报告,这很重——”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但不是夏至屿。
陆清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未晞,”他说,“我听说你和夏先生有些分歧。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更好的合作方案?”
他身后,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岑未晞脚下。